人间半途

庐陵茶人阿鹏

<p class="ql-block">写在前面:此文是我第四篇用歌曲名命题的文字,通过纯粹描写山水风景传达人生半途的感悟,</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人间半途》</p> <p class="ql-block">面前的这条河西苕溪,便是我的半途了。它是湖州的母亲河,虽然人生的行程,来来往往多次路过此地,但从没有过多的时间,好好去了解一下它的性格,欣赏一下它的风采。这次说是半途,也并非指旅程的中点,只不过是这次有点时间,能在它的身边好好呆上一天,徜徉一下风景。人生的中点谁能算得清呢?今天说的半途,只是心境的一种悬停。像飞倦了的鸟,寻到一根合意的枝桠,暂且收拢了翅羽,胸脯微微起伏着,不急于飞向下一片天空,也不回望来路那片已变得模糊的林莽。只是停着,用眼睛,用耳朵,用每一片沾着风尘的羽毛,去感知此时此刻的“在”。</p> <p class="ql-block">认识一条河,须得在它最不设防的时刻。于我,那便是暮春的清晨,有雨,也有雾。雨是那种不成滴的雨,只是在空气里浮着,像是谁把整匹极细的纱罗抖散了,任它轻轻地、无所属地的落下。雾则从河对岸的山腰生出来,一缕,两缕,渐渐洇成一片,软软地淹过山麓的竹林,又漫过江面。于是河便不再是一条清晰的水带了,它的轮廓融化开来,与天,与山,与岸边的垂柳,都失了界限,成了一整块温润的、流动的、半透明的灰青。空气吸到肺里,是微凉的,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还有不知名草木被打湿后散出的清苦味。这气味,初闻有些生涩,像未曾研磨的茶饼,但在鼻腔里停驻片刻,便缓缓化开一种奇异的安神的力量,仿佛能将人脏腑里那些淤积的、属于市廛的燥热,一一涤荡了去。我站在这蒙蒙的水汽里,恍然觉得,自己也成了一株岸边植物,从根须到叶梢,都浸润在这天地平和的吐纳之中。</p> <p class="ql-block">此时,想起了少年时读过的句子,也是这样的天气罢,先生念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那时不懂,水清濯缨,水浊濯足,似乎是极自然的道理,何须这般郑重地唱出来?此刻站在这半清半浊、与雾霭难分彼此的河边,才仿佛触到一丝歌里的深意。忽然又想起,世间有一部名为《沧浪之水》的小说,说的也是人间种种潜规则与应招。人生的种种际遇,顺遂也好,坎坷也罢,原都如这眼前的水,清浊有时,本非一己之力可以强求。要紧的,或许不是那水的清浊,而是在清时濯缨的明净心境,与在浊时濯足的安然态度。水是永恒的过客,而岸边的我,亦是这长河边上偶然驻足的一个点。这般想着,心中那些因岁月倥偬而生的褶皱,似乎被这湿润的、无所不在的空气,轻轻地熨帖了些。</p> <p class="ql-block">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沁得颜色深黛,石缝里的苔藓却绿得逼人,是那种不管不顾的、属于幽暗之处的生机。河水的流淌,在这静寂的晨雾里,显出了它本来的声音,不是哗哗的,也不是淙淙的,而是一种极沉稳的、绵延不绝的“汩——汩——”,像是大地深沉的脉动。这声音听久了,竟不觉得是外来之音,倒像是从自己身体里某处应和而出的节律了。</p> <p class="ql-block">沿着被岁月与脚步磨得光润的石阶,我往下走去,想更近些看看这河水。石阶湿滑,布满细密的水珠,脚踩上去,微微有些滞涩的凉意,透过薄薄的鞋底传上来。河滩上满是卵石,大小不一,颜色驳杂,灰的,褐的,青白的,每一颗都被流水磨去了所有的棱角,圆钝地、挨挤着躺在那里,像一群永远也睡不醒的、温顺的兽。我蹲下身,捡起一块握在掌心,凉意直透进来。它的表面光滑如凝脂,一层层水痕般的暗纹,是它沉默的年轮,记载着千万次潮涨潮落的亲吻,与无数个风雨晨昏的抚摩。</p> <p class="ql-block">这无数的石,便这样静静地、永恒地受着水的冲刷,不急不躁,任身上那些鲜明的印记被一寸寸带走,最终成了这般浑然无争的模样。这不也是一种“半途”么?从嶙峋的山岩,到河床的细沙,它们正走在这漫长的、趋于圆融的途中,而这圆融,看似是终结,焉知不是另一种开始?</p> <p class="ql-block">正出神间,雾却悄悄地起了变化。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地、缓慢地搅动这乳白的浆液。先是对岸山峦的轮廓,从一片混沌中,隐隐地显出一条柔和的、毛茸茸的墨线。接着,墨线仿佛被水润开,渐渐地有了浓淡,显出山脊的起伏,山腰的凹陷。那竹林也从一片迷蒙的绿影,变作一竿竿清晰的、修直的翠玉。阳光,不知何时,竟穿透了云层与雾霭的阻隔,筛下几缕极淡的金线。这光线不是朗照,而是斜斜地、软软地铺过来,落在水面上。霎时间,那一片原本平板呆滞的灰青,便被点活了。</p> <p class="ql-block">光与水相遇的地方,碎开万千点细小的、颤动的金鳞,明明灭灭,闪闪烁烁,像是谁将一斛融化的金汁,不经意地倾倒在了一片巨大的、微凹的黛色绸缎上。绸缎是沉静的,而那金汁,却在活泼地流淌、跳跃、嬉戏。这景象,让人的心也跟着亮了一下,软了一下。方才那些关于清浊、关于磨蚀的沉沉思绪,此刻都被这温柔的、稍纵即逝的光华给照亮了,化开了。原来,人间半途的况味,不只是接纳与沉思,竟也有这样不期而遇的、轻盈的馈赠。</p> <p class="ql-block">阳光似乎鼓舞了雾,也鼓舞了水。雾散得更快了些,不再是凝滞的一团,而是一缕缕、一丝丝地,袅袅地向上升腾,如舞台上轻柔的退场。水面则活泛起来,那“汩汩”的脉动,仿佛加快了节拍,有了更丰富的音色。偶有一尾鱼,或许是受了光的惊扰,泼剌一声跃出水面,银白的肚皮在空中一闪,旋即又没入水中,只留下一圈圈逐渐扩大的涟漪,将那一片碎金搅得更乱,也更为迷离。对岸的景物,此刻已清晰如洗。我能看见竹林边斜逸出的一枝野山茶,花事已近阑珊,但那几朵残存的,在绿得发黑的叶丛中,依然红得那样惊心,那样不管不顾,仿佛拼尽最后的气力,也要向这苏醒的天地证明自己曾热烈地存在过。</p> <p class="ql-block">一只小小的乌篷船,就在这时,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我的视线。它来得那样自然,仿佛不是从上游驶来,而是从这河水的肌理中,从这晨光与雾霭的混合物里,自然而然地“生”出来的。船身被桐油涂成深褐色,在淡金色的水光映照下,泛着一种温厚的光泽,像一件传了许多代的旧家具,表面是磨损的,内里却蕴着光阴的润泽。船头上蹲着一个老翁,戴着竹笠,披着蓑衣,并不划桨,只是任凭船儿顺着水势,极慢极慢地漂着。他手里似乎握着一根细竹竿,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只是那样静静地蹲着,与他的船,与这河,与这正在苏醒的晨光,融为一体。</p> <p class="ql-block">我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跟着这小船。它走得那样慢,那样从容,仿佛这流淌的河水,对它而言,不是奔逝的光阴,而是一条可以无限徜徉的、温柔的路。它将我方才那些关于“停驻”的思绪,忽然具象化了。这老翁,不正是一个“停”在途中的人么?只是他的“停”,并非静止,而是另一种形态的行进。他的旅途,不在对岸,不在上游或下游,而就在这“漂”的过程之中。</p> <p class="ql-block">两岸的山色,天光的变幻,水声的抑扬,乃至鱼儿的跃动,便是他全部的风景与收获了。我忽然有些羡慕他。我们这些在陆地上行走的人,总是太急于抵达,太执著于一个又一个名为“目标”的远方,脚步匆匆,神色惶惶,生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落下。我们总以为风景在终点,却常常忘了,自己正穿行在风景里。而这老翁,他的终点或许就是这河水的尽头,或许他永远也到不了尽头,但这似乎都无关紧要了。他在途中,这“途中”本身,便是他的安顿,他的“人间”。</p> <p class="ql-block">我的思绪,被一阵由远及近的、清脆的“叮铃”声打断了。循声望去,是一座极古旧的石拱桥,正横在不远处的水面上。铃声是从桥上传来的。一个穿着蓝印花布衫的妇人,挑着两只空空的竹筐,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桥去。竹筐随着她的步子在扁担两头轻轻晃动,那铃声,大约是她担头系着的什么小玩意儿发出的。这桥,不知建于何年,通体是那种被风雨浸透了的苍黑色,石缝里同样挤满了深绿的苔藓与蕨类。它的拱,是圆满的半圆形,倒映在水中,便成了一个完美的圆,随着水波的荡漾,那圆也在轻轻地、梦幻般地晃动着,时而完整,时而破碎,时而又拼合起来。这虚与实的呼应,静与动的交织,古旧与鲜活的对照,就在这晨曦里,构成了一幅无言而丰盈的图画。那妇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桥的那一端。只留下那空灵的铃声,还在湿润的空气里,颤悠悠地漾开,最后也融进了汩汩的水声里。</p> <p class="ql-block">她也是这山水间的一个过客,她的出现与消失,短暂得如同一片落叶飘过水面,却也为这幅长卷,添上了一笔生动的人间烟火气。她走过桥,是回家,还是去赶集?她的竹筐里,将会装满青菜,还是棉纱?这些我不得而知,也不必知。她的安然,她的寻常,她与这古桥、这流水和谐的步履,便已诉说了许多。</p> <p class="ql-block">我沿着河岸,慢慢地走,不觉已近午时。雾早已散尽,阳光变得有些热烈,直直地照下来,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明亮的、有些晃眼的光边。河水不再是清晨那种含蓄的灰青,而是一种爽朗的、微微泛着绿意的碧色,可以清楚地看见水下摇曳的水草,和倏忽来去的鱼影。蝉声不知从哪一棵高树上响起,起初是一声试探性的长吟,随即,仿佛得到了号令,四面八方都响了起来,汇成一片盛大而聒噪的合唱,将天地间的空隙填得满满当当。这声响,与清晨的静寂,反差是那样巨大,却奇异地并不让人生厌。它带着一种坦率的、用尽全力的生命热度,是盛夏的宣言,是光明正大的喧嚣。</p> <p class="ql-block">这明亮与喧嚣,让我先前那沉浸在微雨与薄雾中的、略带忧伤的冥思,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人生半途,或许也不该总是那种水墨画般的淡远与沉静罢?总该有这样的时候,一切阴翳都被驱散,万物都毫无保留地展示着自己的形态与色彩,声音与力量。就像这正午的河,它不再含蓄,不再神秘,它流淌得那样畅快,那样理直气壮,波光粼粼,仿佛每一滴水珠都蓄满了用不完的精力。岸边的柳树,枝条垂得更低了,几乎要拂到水面,那叶子绿得发亮,绿得有些霸道,在风里招摇着,发出沙沙的、丝绸摩擦般的声响。</p> <p class="ql-block">我在一株大柳树下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树荫浓密,将灼热的阳光筛成一片晃动的、圆圆的、清凉的光斑,落在身上、石头上、草地上。光斑随着枝叶的摇动,也在不断地变幻、游移,像一群活泼的金色小精灵。从这树荫里望出去,外面的世界是一片白花花的、晃动的光海,而这树荫下,却自成一个幽静的小天地。空气里,柳叶的清苦味,混合着被阳光晒热的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是一种厚实的、让人安心的芬芳。两个孩童的笑闹声,脆生生地从不远处传来。他们大概是从附近村落里跑出来的,赤着脚,裤腿卷得老高,在浅水处追逐着,用小网子捞着什么,水花在他们欢快的脚步下四处飞溅。他们的笑声,那样纯净,那样毫无挂碍,仿佛天生就该属于这河流,这阳光。他们此刻的快乐,是如此具象,如此饱满,不涉过去,也不及未来,只在眼前这一片清凉的浅滩,与手中那一只或许只能捞到几片落叶的小网。我看着他们,心底那片被岁月磨得有些粗粝的地方,仿佛也被这童稚的笑声与明晃晃的水花,温柔地冲刷着,浸润着,变得柔软起来。</p> <p class="ql-block">这便是人间的“真”与“情”罢。不是书本里玄妙的哲理,不是夜深人静时反刍的感伤,而是这当下可触的阳光,可闻的草香,可感的树荫的清凉,与眼前这生动鲜活的、毫无伪饰的欢愉。我们半生的奔波与求索,那些得到的与失去的,清晰的与迷惘的,最终沉淀下来的,渴求的,或许也就是这样一刻的“在”与“真”。无关宏旨,无关功名,只是生命与自然,与他人,与这温煦的时光,一次坦诚而愉悦的相遇。</p> <p class="ql-block">蝉声依旧如沸,阳光依旧灼人,但我的心境,却仿佛也随着这河水,流入了另一段平缓而开阔的河道。先前那些关于磨蚀、关于清浊、关于停驻与行进的思辨,此刻都化开了,融解在这片明亮而喧嚣的生机里。我忽然觉得,所谓“半途”,或许本就不该被定义,被框限。它可以是清晨的微雨与哲思,可以是正午的骄阳与欢腾;可以是老翁舟中的静泊,可以是孩童水里的嬉闹;可以是古桥永恒的沉默,也可以是铃声短暂的清越。它容纳一切,又超脱一切。重要的,是我们以何种姿态,行走在这无法回头的途中。</p> <p class="ql-block">日头渐渐地、以一种可以察觉的速度,向西偏斜了。那灼人的、白金色的光芒,开始收敛它的锐气,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温暖的橘黄。河水的碧色,也因此变得深沉了些,像一块正在冷却的、巨大的温玉。风不知从何处起来,不再是午间那带着热意的、懒洋洋的风,而是有了明显的凉意,一阵紧似一阵,吹得柳条狂舞,水面也皱起了一层又一层细密的、反向流淌的波纹。对岸的山峦,最先领受了这夕阳的馈赠。向阳的一面,被涂上了一层异常柔和、异常绚烂的金红色,山石的纹理,树木的层次,在那光芒的勾勒下,显得格外分明,仿佛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光。而背阴的一面,则迅速地沉入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静谧的黛蓝之中。一山之间,光明与幽暗,温暖与清冷,如此截然,又如此和谐地并存着。</p> <p class="ql-block">这景象,竟看得我有些痴了。我站起身,继续向上游走去,想要找一个更好的角度。脚下的路,已不再是平整的石板,而变成了掺杂着碎石与野草的土径。草木越来越深,有些不知名的藤蔓,开着星星点点的、米粒大小的白花,散发着一种略带药味的清香,不时牵扯着衣角。空气里,那股正午的燥热与草叶的浓香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也更沉静的气味:是泥土被晒了一天后的微醺,是河水在凉风里泛出的更清晰的腥气,是远处山林传来的、混合着松脂与腐叶的、清冽的芬芳。这气味,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妥帖与安宁,仿佛忙碌了一天的身体与心灵,都在此刻找到了归宿。</p> <p class="ql-block">我终于在一处小小的河湾前停下了脚步。这里的水流,因着地形的缘故,变得格外平缓,几乎看不出流动,像一面微微倾斜的、巨大的镜子。而西天所有的瑰丽,此刻都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面镜子里了。云彩被落日点燃,从最中心的熔金,到外围的绯红、绛紫、靛青,一层层过渡开去,富丽堂皇得像一袭天神遗落的织锦。这织锦的倒影,便静静地铺在这幽暗的河湾水面上。然而水毕竟是活物,有风,便有涟漪。于是,那静止的、辉煌的倒影,便被这无数细小的涟漪,揉碎了,打散了,化成千万片流动的、颤抖的光斑,金的,红的,紫的……交织着,变幻着,闪烁不定。水下的世界,那沉潜的水草与卵石,也被这变幻的天光映照着,明明灭灭,显得深邃而神秘。</p> <p class="ql-block">这美,是惊心动魄的,却也是转瞬即逝的。我屏住呼吸,生怕一丝声响,便会惊扰了这天地间最盛大也最脆弱的一场告别。然而,告别终究是无法挽留的。那熔金的核心,一点点沉入山脊的背后,光芒的强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下去。色彩也随之变化,金色褪去,红色淡成蔷薇色,再淡成烟紫,最后,只剩下一抹苍茫的、惆怅的鱼肚白,贴在西天黯淡的蓝绒上。水面的辉煌也随之熄灭了,还原成一片沉沉的、近乎墨色的幽蓝。风,却更凉了。</p> <p class="ql-block">黑暗,是从四周的角落与草木的深处,一点点漫上来的。它不是骤然降临,而是像墨汁滴入清水,缓缓地、不可抗拒地洇染开来。先是对岸山峦的轮廓,变得模糊,继而与天空融为一体。接着,近处的树,脚下的草,身侧的石头,都失去了清晰的形状,只剩下深浅不一的、沉默的剪影。方才那场盛大的光之交响,此刻只剩下一片广漠的、柔软的寂静。这寂静,不同于清晨雾霭里的那种静谧。清晨的静,是湿润的,充满期待的;而此刻的静,是干燥的,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微微的疲惫与满足。</p> <p class="ql-block">白日里那些纷繁的声响——风声,水声,蝉声,人语——此刻都退潮般隐去了。只有河水那永恒的“汩汩”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这无边的静寂里,被衬托得更加清晰,更加浑厚,像大地沉睡时安稳的鼻息。间或,能听到草丛深处,一声短促的虫鸣,怯生生的,仿佛在试探这夜的深度。更远些的村落,亮起了几点昏黄的灯光,疏疏落落的,像是被遗忘在黑色天鹅绒上的几粒琥珀,温暖,却遥远。</p> <p class="ql-block">我立在原地,没有点燃灯火的欲望。眼睛,渐渐适应了这黑暗。于是,我看见了另一些东西。墨蓝的天鹅绒上,不知何时,已缀满了钻石般的星子。起初只是几颗最亮的,孤傲地闪烁着。慢慢地,越来越多的、细碎的星光,从深邃的天幕后面浮现出来,密密麻麻,璀璨得让人心悸。它们的光,是清冷的,晶莹的,不带一丝烟火气,与方才落日那富丽温煦的光华,截然不同。一条淡淡的、牛奶般的光带,横贯天际,那便是银河了。在这远离尘嚣的河湾,它竟如此清晰,如此磅礴,缓缓地、庄严地流动着,仿佛能听见那亿万颗星辰运转时发出的、宏大而无声的旋律。</p> <p class="ql-block">夜气,带着河水的微腥与露水的清甜,彻底凉了下来,透过单薄的衣衫,浸润着肌肤。我感到一丝寒意,却不觉得难受,反而有种被涤净了的清爽。白日里行走的疲惫,思虑的纷扰,仿佛都随着那最后一抹晚霞,沉入了西山背后,又被这星光与夜色,吸收殆尽了。心中只剩下一种空阔的、无言的平静。</p> <p class="ql-block">这由绚烂至极归于平淡至极的过程,不啻为一场无声的启示。人生旅途,或许也是如此。我们曾奋力追逐过如正午骄阳般热烈的功业与情感,也曾经历过如黄昏晚照般辉煌却短暂的巅峰时刻,最终,都将步入这星空下的静夜。这静夜,不是终结,不是虚无,而是另一种丰盈。它褪去了所有外在的光华与喧嚣,让我们得以直面那最本真的、内在的星河——那些沉淀下来的记忆,了悟的智慧,与生命本身那深沉的律动。这夜,接纳一切,包容一切,它以无边的黑暗,衬托出星辰的永恒;它以深沉的寂静,让我们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与大地同频。</p> <p class="ql-block">我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星光虽然明亮,却不足以照亮脚下的崎岖。我走得很慢,很小心,凭着记忆与感觉,辨认着那些石块与土坎。这归途,便多了几分白日里所没有的、专注于当下的警醒与踏实。远处村落的灯火,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两点,那暖黄的光晕,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格外珍贵,像是一种沉默的召唤与守望。人间烟火,终究是这漫长旅途中最深的牵绊,与最后的港湾。</p> <p class="ql-block">当我终于望见来时那片熟悉的、较为平整的河岸,与岸上那株作为标记的老柳树时,东方的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极淡、极微弱的蟹壳青。那青色淡到几乎难以察觉,却确凿地存在着,宣告着又一个黎明的、不可逆转的来临。长夜将尽,新途又将开启。</p> <p class="ql-block">我最后一次驻足,回望那在星光与晨曦微光中,已看不清轮廓,只听见永恒流淌声的河流。这一日的盘桓,从雨雾到星夜,我所见闻的,思索的,感怀的,似乎都已交付给了它,被它不动声色地带走,融入它那无始无终的奔流里。而我,这个偶然的过客,也将带着这一身被河水与山风浸润过的清凉,与满心被时光与风景熨帖过的平和,重新走入那烟火缭绕的、名为“生活”的河道里去。</p> <p class="ql-block">人间半途,山长水阔。风景不在别处,只在途中。而这条河,这片山水,这段由晨至昏又向晨的时光,便是路途本身,最诚恳的写照了,它不语,却已诉说了一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