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暖暖儿 蹲墙根儿

文都河

拉大锯，扯大锯，姥姥门前唱大戏。

接闺女，请女婿，小外孙子也要去。

……

每次梦到奶奶，总是坐在石阶上，搂着我，一遍遍哼唱这个只有几句的絮絮叨叨的曲儿。

那时的我，恰好窝在奶奶怀里，抬头看奶奶脸庞和额头皱纹的个头。

有个莫名的错觉，老感觉哼起小曲儿时，总是刺骨严寒的冬日山村。

山村的戏，大都是农闲的冬日开锣唱响。古老的戏楼，璀璨的灯火，红男绿女，咿咿呀呀的唱。戏台下，是各种小板凳上嬉闹的欢笑。



其时的山村，刺骨的寒，却不觉得冷。日场接夜场，兴趣盎然地看，跟着哼唱。散场了，摸黑随人群迤逦回家，关门，脱鞋，上炕，火炕，钻奶奶被窝温暖睡。梦里都是甜甜的戏。

与唱戏最搭的就是，抄手手，蹲墙根儿，晒暖暖儿。

世上有太多的般配，也就有了太多天然的和谐。

那时的蹲墙根儿，必是暖阳融融的晌午或午后，向阳的墙根儿下，一溜老头儿，一色儿的靠墙蹲，标配的粗布大棉裤，老棉袄，油渍锃亮的宽松袖口。俩手交互抄进袖子里，眯着眼，天南海北的聊，古往今来的侃。谈论者，娓娓道来，绵绵不绝。听者，则眯着眼，凝着神儿，入耳的是别人的故事，凝思里是自己的过往，漫长也局促的人生。

我们一众半大小子，不时从半蹲人墙嬉笑跑过。好奇这一众老朽的排排蹲，却没果果吃。就难免被骂几句，踢两脚: 秃小子。

多年后，自己也近半百人生时，偶见一众蹲墙根儿。就好玩的挤进去，抄手晒暖暖儿，让同行人拍照。

引一众哂笑。

嬉闹，是因为自己还不是太老。心下，还缺乏敬畏和点点尊重。

我感觉自己老了，是那一年单位来了一帮新人，俊男靓女，八零后，居然已经参加工作了。心下登时凉了半截。

衰老，大致就是从心下感觉始。

再十数年后，八零后已经走上领导岗位，一些佼佼者甚至成了我的上司。一丝衰弱的悲凉自后背涌起。

这是否就是所谓塌方式衰老呢？我不知道。但身体机能的衰老却是日甚一日。

四十后，酒量逐年减，血脂逐年高。血压，血糖，尿酸，抑制不住的高。体重蹭蹭长，腰腿日日虚弱。再醉一场，两天缓不过来。再爬山已经吃力，勉强上下一次，腿疼数日。

有曾经体育健将同学，也已经服软:算了，我们还是别挑战了。

花不花，四十八。眼睛，心灵窗户就开始模糊。五十肩，肩周炎，疼了左边疼右边，穿衣擦屁股都龇牙咧嘴的费劲。

才终于明白，年龄才是专治各种不服。

脑子里想法也单纯了许多。有荣誉，让年轻人上吧。见名利争斗，只做壁上观，局外人当闹剧看。偶然与人摩擦，火气也灭了许多，无论何如都陪笑脸让: 您先，您先。

心下是止不住的好笑。

再十数年过去，两鬓花白，步履蹒跚，回老家山村，心底止不住涌起的是: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再见蹲墙根儿，晒暖暖儿，已经都是同龄人。老眼昏花认出自己，拉几句: 回来了？歇会儿吧。

挤进去 ，抄起手，心下已经没有了丁点玩闹心思。

再进老家院子，石台阶依然，奶奶爷爷早已经成为了过往。再坐石阶上，听戏哼曲儿，感受的已不只热闹喧嚣，更多回味的是心底莫名的惆怅。自己怀抱里，已经有了个年幼乖巧的外孙女。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我们从一出生，就注定一步步迈向死亡。只是年轻时总觉得终点那么遥远。可以笑谈。年少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一旦真正踏进年迈门槛儿，只能无处话无尽的凄凉。

人生如此，破解不了的因循轮回。

其实，时下的山乡已巨变，大部分人已经在县城安家，留守者少之又少。溜达一圈，已经很少人蹲墙根儿，抄手手，晒暖暖儿。

曾经繁华的戏台也已久违了咿咿呀呀的热闹。

原来的芦苇荡，已经是生机勃勃的葡萄园；原来的烂泥坑，已经焕新成了斗艳的荷花池。颓废的荒山也早已经绿树成荫，杂花掩映。尤其是初春时节，半山腰总是一抹云霞般桃花灿灿的清新。

呀呀学语的外孙女儿，已经可以牵着我的手走街串巷。走过曾经排排蹲，晒暖暖儿，如今已空虚寂寞的墙根儿。

咯咯咯的笑声响彻山村乡野，散入云霄。

好一个蓝天白云，天高云淡。

（完）

2026.1.31. 凌晨 文都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