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河的风，记得我爹周新民的名字

回车书院戴萧然

导语：本文写作核心故事素材和灵感，取自网络粉丝评论区互动留言，由其父亲真实人生经历，萧然润笔代写完成。

夫子河的风，吹过祠堂的青瓦，拂过沉甸甸的稻穗，最后，总在我家老屋的窗棂上，发出一声叹息般的低鸣。

风里，藏着一个被无数人念过、又被岁月打磨得发亮的名字——周新民。这名字是他自己取的，他说，要“革旧迎新，公心为民”。风记得，四邻八舍的念叨记得，学生们远方的牵挂记得，和我们一家人，永远扯不断的念想。

爹出生在六十年代夫子河最穷的山坳里。一家五口，三间土坯房，墙缝里塞的稻草，是风的口琴。爷爷在农机厂，一个月八块钱，买不回三斤煤油。爹是老大，爱书。他的“书房”是公社的废品站，用省下的分币，换回页脚卷边的旧书，再用粗线缝好，在封皮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周新民藏书”。这“新”与“民”，是他为自己人生镌刻的印。

这印，第一次被现实砸出裂痕，是在1983年。为给家里省下点口粮，他从县重点转去山里的联办中学。三十里黄泥路，布鞋底磨穿了，他抓把稻草塞进去，走起来沙沙响，像为他的青春配的、寒酸又执着的乐声。山里的英语老师只会念字母表，他败给了三分。发榜那天，他蹲在公社斑驳的墙根下，把那张写着语文全县第一的成绩单，仔细折成一艘小小的纸船。纸船放进浑浊的水沟，颤巍巍地，漂过青石板，没回头。他把裤腿卷到膝盖，扛起扁担走向稻田，泥点子溅上小腿，像个最合格的农民，把那个能写锦绣文章的“周新民”，暂时埋进了秧苗间的淤泥里。

第二次，他揣着母亲煮的十个鸡蛋，去镇上复读。有老师嘲笑他是“回锅肉”，在作文本上打低分。他把作文纸撕了，又默默捡回，在煤油灯下，用米汤粘好，一个字一个字，重抄三遍。灯花“哔剥”炸在稿纸上，他轻轻用指甲弹开，像弹开一个不公的玩笑。命运，又用一分的距离，关上了门。他放下铺盖，转身就去帮爷爷修农机，手上水泡磨破，抹点草木灰，第二天继续。二叔后来说，那复读的学费，是他在砖窑，用一个月被太阳烤出盐花的脊背，换来的。他没说，自己咽了。

大学梦碎，但“新民”的根，在乡土的泥里，找到了另一条活法。他成了代课老师，在祠堂改成的教室里，一站十年。三尺讲台，是他的江山。黑板永远擦得锃亮，粉笔字方正挺拔。他用捡来的化肥包装纸反面备课，用洗得发白的帆布袋装着学生的作业和冷馒头，走几十里夜路去家访。

他把工资塞给想辍学的狗蛋娘，只说：“娃是读书的料。”他没说的是，这是他攒着想给自己买块手表，进城开会好看时间的钱。学生们送的十几个印着“奖”字的搪瓷杯，被他擦得一尘不染。有两次转正的机会，他考了第一，又因“无礼可送”被顶替。他把申请表夹进教案本，老鼠啃坏了半页，他用米汤粘好。教书育人凭良心，这是他全部的、干净的骄傲。

后来，村里没了代课的编制。他便去做会计、通讯员、调解员。祠堂的长条桌上，他的算盘珠子劈啪作响，蚊子绕着油灯飞。他将一分一厘的公账，贴在公告栏，晒在阳光下。婆媳争吵、邻里争地，他一碗红糖水，几句公道话，便能化戾气为祥和。他蘸着夜晚的墨水，为县报写通讯，也把老人口中的故事变成铅字。他有个剪报本，封皮是我用作业纸糊的，画了个小太阳。他说：“这些是念想，也是给你们留的。要好好读书，明事理。”那时，他眼里的光，比油灯还亮。

我初中毕业，家道困顿，他决定南行，为家，也为了我。在同学的五金厂，他当会计，把发白起盐花的衬衫，领口永远熨得笔挺，说“要体面”。他提着一个“为人民服务”的旧饭盒，在厂门口寻我，把几片省下的肉，都挑进我碗里。在廉价的夜市，他摩挲一条十块钱的碎花裙，眼里的光，和看自己文章发表时一样亮。我以“用不上”推却，他眼里的光，暗了，又更紧地摩挲着那粗糙的布料，像要把它暖成云锦。那十块钱，是他三天的早餐钱。那条我从未穿过的裙子，后来成了我青春里，最沉、最暖的遗憾。

2012年，奶奶中风，他昼夜照料。他自己吃饭开始吞咽困难，咳出血丝，才偷偷去检查。食道癌，中晚期。他坐在医院冰凉的台阶上，把诊断书折成纸飞机，用力掷向天空，然后擦干脸，笑着对电话那头的娘说：“没事，有点上火。”

手术台上，医生发现癌细胞已包围了血管，无奈缝合。他醒来，不能说话，只是用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母亲的手背——那是年轻时就有的、无声的安慰。我在他枕头下，发现一张术前写好的纸条：“秀琴，辛苦你了。孩子们就拜托你了。别太难过，我会好好活着。”

他躺回老屋的竹床，瘦成一把骨头，却还惦记着村里的账本。学生们来看他，他拉着狗蛋的手，气息微弱：“好好干……别忘本。”狗蛋哭成泪人：“周老师，我也在村里办学堂了。”四邻八舍送来青菜、鸡蛋、鸡汤，他点点头，说不出话，眼角是湿的。

他拼了命想活，喝一口粥，又吐出来，喘匀了气，说“再来”。他用颤抖的手，握着铅笔，在稿纸上划，字迹歪斜如蚯蚓，写满对我们的叮咛，对夫子河的眷恋。在他枕头下，除了那张纸条，还有一本破烂的五笔字根表。他用红笔，在“女”字的字根旁，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他为我取的名字。他曾说，等我们成家了，他要学电脑，用五笔，把一生的文稿敲进屏幕里。

临终前夜，他让娘去歇会儿，让我去烧水。我走到厨房，听见了娘的哭声。跑回去，他已闭上了眼，手还紧紧攥着娘的手，脸上是耗尽一切后的安详。他手里，攥着半张发黄的剪报，是他写的一篇民间故事，题目旁，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他走后，夫子河的风，依然带着稻香吹。他书柜里的搪瓷杯子，依旧亮堂；他的剪报本，纸页已脆；那本五笔字根表，永远停在“女”字那一页。

现在，我正坐在电脑前。窗外吹来的，是夫子河的风。屏幕上，光标闪烁，我用他来不及学会的五笔，将他写在化肥包装纸、病历本背面、所有皱巴巴稿纸上的字，一个，一个，敲进这个他未曾抵达的、光亮的未来。

爹叫周新民。他自己取的名字。

夫子河的风记得，祠堂的算盘珠声记得，田埂上每一株稻穗记得，他用一生，把“新”与“民”，写成了故乡泥土里，最硬的骨头，和最软的心。

爹的纸船漂远了，

可载着它的那条河，

开始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