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私的皮球》的经济学理由，能站住脚吗？

辑安文苑

1月29日，国家体育总局、公安部与中国足协联合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足球行业“假赌黑”专项整治成果。这些年打击足球犯罪的行动一直没有停止，特别是赌球，取得一定效果。赌球犯法，这是常识，但有人却不这么认为。

清华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一本书《自私的皮球》，不但肯定了赌球存在的合理性，还展示了一些事例，堆砌了一套理论，进行了一番经济视角的分析，论证了赌球既不能取缔，也不可打击，要允许它的存在。那么，此书是怎么把这套理论说得滴水不漏、逻辑自洽的呢？

01

《自私的皮球》不认为赌局是一种坏东西。他觉得设立赌局是目前人类已发现的，搜集人们对不确定信息的真实且负责看法的唯一有效的手段。

书中指出，赌球的前提条件是信息成本与风险价值这两个要素的同时存在。当一场比赛的胜负结果存在不确定性时，它的信息成本和风险价值就突显出来，赌球的意义便得以实现。

交易发生过程中的信息成本，包括‌购买付费预测、数据服务或内部消息的直接金钱成本。‌还有深入研究球队、球员状态、伤病报告等时间与精力成本‌。这些信息成本直接通过金钱来体现它的价值。

风险价值则需要通过设立“赌局”来体现。例如渔民出海捕鱼。今年的渔汛好，但有可能发生热带风暴。如果遭遇风暴，鱼再多也是徒劳。这时渔民就要为自己的风险定价，而设“赌局”就是一种定价方式。两边下注，根据两边下注人的多少算出一个赔率，这个最后的赔率就是风险价值的量化结果。

如果在渔民出海这件事上设一个赌局，让大家下注，赌捕鱼成功满载而归，还是遭遇暴风雨铩羽而归。然后设局者从中收手续费，无论参加赌博双方是什么结果，设赌者都是赢家。这就是赌局的价值，可以获得稳定的收益。

足球比赛为设置赌局提供了一个平台。比赛本身可能会牵扯到许多民族问题、国家政治问题、球员恩怨问题、主场优势问题、球员生病问题等不可控性因素，为赌局的设置创造了前提条件。足球比赛是不可控的，而设赌局是可控的，稳赚不赔的，逐利的资金一定会进入赌局。

说到这里我们可以看到，赌局的存在似乎有其经济层面的合理性。禁止打假球的办法，不是停掉赌博，而是引导足球博彩业，发展博彩业。

《自私的皮球》的理论是，博彩业可以拉动经济，从球迷的投注额里，提出一定比例的奖金，奖励比赛双方的俱乐部、球员和教练。以此促进球队努力比赛、争取胜利，吸引球迷投注自己的球队。通过这种方式激励球员打好比赛，这是一种正面激励。从而抵消贿赂舞弊的反面激励作用，降低球员踢假球的可能性。

他以欧洲许多知名的博彩公司为例，这些公司要么是球队的赞助商，要么是球队的大股东，与球队、球员、球迷形成利益共同体，营造出良好的比赛环境，可以遏制打假球。因为如果打假球的话，博彩公司的损失更大。他得出的结论是：赌球是禁止不了的，越禁止，球赛越黑；越开放，越有可能看到真实的比赛。

《自私的皮球》有意从足球比赛衍生的赌局中挖掘经济价值，不能说没有道理。这其中确实有很大的经济成分，甚至可以说，经济已扮演了主导的角色。没错，足球比赛本质上就是生意，它与赌局联姻并不奇怪。

博彩业有拉动经济的作用，也会促进某些特定产业的发展，如果管理得好，会有健康的前景。但需要注意的是，不能主观地认为，它一定有激励作用，是积极的因素，会健康的发展。倘若管理不善，任其畸形发展，球员和俱乐部为追求利益的最大化，颠倒比赛与赌局的主次关系，比赛本身有可能蜕变成赌局中的筹码。

《自私的皮球》举例欧洲博彩公司入股俱乐部成为大股东，参与俱乐部经营管理，认为可以营造好的比赛环境，遏制打假球。其实，如果没有法律法规、职业道德方面的约束和管控，遏制假球的愿望很难实现。因为经济行为的逐利本性决定了，哪里利润大，它就冲向哪里。如果赌注更挣钱，它会毫不犹豫地倒向那边。

事实上，欧洲博彩公司参与俱乐部的运营管理，并没有制止假球前进的步伐，欧洲足坛上的假球事件并未减少。如1993年马赛假球案，2005年德国裁判霍伊泽操纵比赛案，2006年欧洲足坛最具震撼力的假球丑闻之一意大利“电话门”事件，2023～2025年赛季，土耳其足坛爆发大规模系统性假球危机。因此，简单地认为放开博彩业，靠经济杠杆去自我调节，就可以解决公平竞赛、遏制假球的问题，未免有些天真和一厢情愿。

02

《自私的皮球》除了谈赌球外，还提及另外几个话题，其中有两个在这里讨论一下，一个是开瓶费，一个是号贩子。他认为，这些看上去不合理、不合规、甚至不合法的行为，虽然人们对此心怀不满，但它的存在用经济因素考量，也具有一定的合理性。

先看开瓶费这件事。许多饭店为了杜绝客人自带酒水，规定了30%的“开瓶费”，这显然是违规的。《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明确规定，饭馆经营者不得以类似开瓶费等名义强制顾客消费。但实际情况是，这种事在饭店屡禁不止，这是为什么呢？

《自私的皮球》用经济学思维，去理解、认识和解读这种现象和行为，论证它存在的合理性。这里说的所谓“合理性”，只聚焦于经济方面的分析，不谈道德和法律。

餐饮业的竞争除了就餐环境和菜品质量以外，很重要的一点是菜的价格。为了取得行业竞争优势，饭店的经营者普遍采取了一种叫做“结构化定价”的策略，就是把饭菜的价格压低，而提高酒水的价格。饭店为了销售自己的高价酒水，不允许消费者自带酒水，否则就要收取“开瓶费”。如果允许消费者自带酒水，又不收取“开瓶费”，饭店的利润会大幅度下降，甚至亏损。饭店用打折和推出特价菜的形式，激励消费者前来就餐，又以高酒水价格获得利润。

这时你会发现，饭店的重要利润来源是酒水。如果不收“开瓶费”，饭店在酒水上的利润，就只能通过提高菜品价格来弥补了。这样产生的后果是，由于菜品价格的提高，消费者就会减少。餐饮业可能就会陷入菜品价格不断上涨，消费者不断减少的恶性循环当中。

因此，《自私的皮球》得出的结论是：从经济学的角度来分析，饭店收取“开瓶费”的做法是对顾客和经营者都有利的行为，是合情合理的。

《自私的皮球》肯定饭店收开瓶费的合理性，应该说其中确有收费的理由。开饭店是做生意要赚钱，千方百计地开发利润点情有可原。不过强制收开瓶费，既违反《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有关规定，也引发消费者的不满，经营者获得了大的收益吗？恐怕未必。很可能因为开瓶费而与消费者产生冲突，他们会转投不收开瓶费的饭店，从而导致客流下降。这是不是有点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饭店并非没有其他改善经营的办法，应该在增强菜品质量、降低经营成本、提高服务水平这些方面下功夫，而不是简单地增加收费项目。

03

许多大城市三甲医院存在挂号难问题，经常看到这样一种现象：看病排长队，挂专家号要从“号贩子”手中买，对此人们怨声载道。有关方面对“号贩子”的惩治一直没有中断，但屡禁不止。

那么，问题的根源究竟在哪儿呢？有人认为，是“号贩子”抢占了稀缺的医疗资源，他们跟那些倒买倒卖的商人一样，赚的是“号源”的价值。

但《自私的皮球》认为，“号贩子”赚的并不是“号源”的价值，而是稀缺资源租金的一部分。“号贩子”利用稀缺资源赚钱，大医院的专家就是这种稀缺资源，使用稀缺资源是需要支付租金的。例如工资是使用劳动力的租金，银行存款产生的利息，是本金的租金。

原本大医院专家这种稀缺资源产生的所有租金（利润），应该全部分配给医生和医院提供的服务。但因为医院挂号的价格是有管控的，不能随便涨价。这种原本高价值的租金无法全部兑现，因为没有人在排队的过程中获得利益，导致租金中的一部分价值以“排队”的形式损耗散失了。“号贩子”就是从这些散失的租金中挖掘价值，实际他们赚的钱是大医院专家原本应该享受的租金。

由于挂号费限价和专家稀缺资源之间价值差的存在，彻底清理“号贩子”，解决挂号难问题就难以实现。

《自私的皮球》觉得，围追堵截不是办法，应该采取经济手段来疏导。一是，提高专家医生的挂号费标准，他们的技术重要性和高强度工作付出，理应获得该得的劳动力租金。二是，“号贩子”起早贪黑也付出了辛苦的劳动，替没有时间的病人排队，提供服务，这是社会资源的优化分配，应该给他们留有存在的空间。

从某种角度上说，挂号难不是道德问题和法治问题，而是经济学和社会学的混杂问题。只要稀缺资源与被散失的价值还在，总会有人来填补这个经济空缺。

号贩子的长期存在，有其历史和现实的原因。不能觉得短时间内难以消除这种现象，就破罐子破摔，任由其泛滥。仅从经济视角去看，是有待商榷的。它毕竟是钻空子的投机行为，不道德且违规。疏导式管理是个好办法，现在许多大医院已调整了不同层级医生的挂号标准，挂号难的问题会逐渐缓解，并最终得到解决。

04

《自私的皮球》用经济学解读社会现象，勾勒出其中的内在逻辑。应该承认，赌球对经济有一定潜在的拉动作用，如果规范化成博彩业，既可增加税收和财政收入，也能活跃经济、贡献GDP、为各类公益事业提供资金，抑制非法赌博活动。

但必须看到，赌球不是单纯的经济问题，它还是道德、法律等诸多因素交织在一起的社会问题，它的风险与成本不低。赌博容易上瘾，一旦赌球成瘾，可能导致个人债务、家庭破裂，甚至违法犯罪。赌球会带坏社会风气，助长投机心态，拉低道德水准，扭曲价值观。

人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从社会经济整体视角看，依赖赌球拉动经济是不可持续且具有高风险的。它也不是解决经济问题、财政问题的良策。

《自私的皮球》这本书的书名耐人琢磨，其中的皮球喻指人类，皮球即皮囊。从经济学的角度看，每个人都是一个圆形的、有弹性的皮球。它背后的经济学原则是：任何人都在谋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像皮球一样在不断膨胀。

这个观点是在强调人的本性、人的个性，摒弃人的集体性。改变“我是一块砖，哪需要哪里搬；我是螺丝钉，哪需要哪里拧”的中国传统道德叙事。

它强调一个繁荣的社会，需要一个自由的市场，需要每个个体都能自由表达自己的天性。要人们在底层认知上，承认人是自私的，尊重每个人的个体选择，从而在整体上更优化整个社会资源。

承认人是自私的这没有问题，但把人的个性、人的自私放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很重要。个体是不可能孤立存在于世的，个体行为必须要放在集体和大的社会环境中去考量。过分强调个性把它置于一个不恰当的位置，不是当今中国社会所倡导的主流价值观。每个个体与集体、组织、社会和国家密不可分，脱离了整体的个体，是无价值的，甚至可能走向反面。

极度强调和推崇个人利益，是西方叙事的底层逻辑，这与我们的传统价值观走的不是一条道，用中国的“家国情怀、集体主义精神”的道德标准来衡量，它是不及格的。

一些年来，西方叙事对我们潜移默化的影响和渗透，已相当深入。许多极端自私自利的个人主义现象在社会不断上演，这应该引起警惕。现在国际上流行的所谓孤立主义、单边主义和小院高墙，就是源于这种极端自私基因在更大范围、更高层级的延伸、放大和恶性发作。《自私的皮球》不要太自私，那不是国人道德操守应有的境界。（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