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阳光斜斜地淌进客厅,像一勺温热的蜂蜜,慢慢铺在沙发扶手上。他歪在那儿,手机举得有点歪,屏幕里映出两张皱巴巴又亮晶晶的脸——我刚凑过去,他就赶紧把镜头往我这边拉,还小声嘀咕:“笑大点,别像拍遗照!”我笑着搡他一下,他手一晃,画面抖了抖,可那笑没散,反而更实了。</p>
<p class="ql-block">墙上的“家和万事兴”是前年请老街口那位戴圆眼镜的先生写的,墨色沉,字也敦厚,不张扬,却天天在那儿看着我们。窗台那盆绿萝又抽了新芽,嫩得能掐出水来;茶几上那只青瓷瓶里,梅花谢了大半,枝干却还倔强地支棱着,几朵残瓣浮在清水里,像忘了撤场的小客人。</p>
<p class="ql-block">他忽然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刚发朋友圈了,配文是‘今日份甜,超标’。”我瞥了一眼,底下已经冒出七八条回复,清一色是“羡慕”“磕到了”“求传授保鲜秘籍”。我哼一声:“秘籍?就是互相忍着,忍着忍着,就成习惯了。”他咧嘴一笑,顺手把毯子往我腿上一搭,又去厨房叮叮当当热牛奶。锅还没响,他先哼起跑调的《敖包相会》,五音不全,却哼得理直气壮。</p>
<p class="ql-block">这日子啊,真没什么惊天动地。就是他记得我喝牛奶不加糖,我晓得他酒后必翻旧账——翻的不是错,是当年他骑二八自行车追我三里地,车链子掉了两次,人却没停;是我生完孩子头回下床,他端来一碗没放盐的蛋花汤,手抖得像筛糠,却坚持说“清淡养人”。</p>
<p class="ql-block">我们早不吵谁洗碗了。碗是他刷,我擦;我跳广场舞,他拎保温杯跟在后头,嘴上嫌我裙子短,眼神却一直跟着我胳膊腿儿转,生怕我扭着腰。跳完舞回家,他抢着把音响打开,放他收藏的“最土但最上头”歌单,我一边擦汗一边笑他:“您这品味,是搁二十年前就停产了。”他不恼,只把刚热好的牛奶往我手里一塞,烫得我直吹气,他就在旁边笑,眼角的褶子叠成小扇子。</p>
<p class="ql-block">有时候我也想,人这一辈子,真不是比谁活得长、谁更风光。是比谁在你咳嗽一声时,顺手把茶几上的梨膏糖推过来;比谁在你忘了关煤气时,不骂你,先拧紧阀门,再蹲下来,把糖纸剥开,塞进你嘴里——甜是假的,那点慌张里的温柔,才是真的。</p>
<p class="ql-block">刚才他刷着刷着手机,忽然抬头说:“咱俩结婚证照片,比现在好看。”我斜他一眼:“那是胶卷没照出你秃的那块儿。”他摸摸后脑勺,嘿嘿笑,阳光正好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毛茸茸的,像被岁月轻轻镀了层金边。</p>
<p class="ql-block">我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刚好。</p>
<p class="ql-block">老东西,这账啊,不用算。日子它自己,一勺一勺,把甜熬出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