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九隆冬北海园：红灯映雪白塔擎天

福龙

暮冬的风掠过护城河，清寒未散却已暗涌春意。北海公园南门初见团城弧形朱墙，宫灯低悬，古柏参差，八百岁“遮阴侯”松盖如云——那一刻，故宫角楼飞檐与团城灯笼同框入画，红墙、黛瓦、金辉、蓝天，四色凝成六百年时空对望。

南门一过，便撞进一片暖红里：朱红大门静立，歇山顶上黄蓝琉璃瓦在冬阳下泛着柔光，檐角微翘，像一句未落笔的诗。门旁灯笼垂落，红绸轻漾，不喧哗，却把整段寒光都焐热了。石砖地被踩得温润，栏杆冰凉，人却走得慢下来——不是赶路，是接住这红与光、古与今之间，悄悄递来的一捧暖意。

再往里走，红墙绵延，如一道沉静的呼吸。墙头灯笼一盏接一盏，在澄澈的蓝天下垂成温柔的弧线；墙下几株老树，枝干清癯，叶子落尽，反倒衬得红墙更亮、灯笼更暖。有老人拄杖缓行，有孩子仰头数灯，笑声轻得像雪粒落地。这墙不单是界，是屏风，是六百年来一直替人挡着北风，又悄悄透进光来的老友。

长桥卧波，银镜般的冰湖倒映汉白玉栏杆，浮雕缠枝纹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如脂；桥上红灯列阵，在微风里轻摇，与冰雪银白、石栏素白撞出凛冽而热烈的冬韵。冰面滑冰场笑语清脆，孩童身影划开静寂，为北海添了一笔跃动暖色。

石桥横跨冰湖，红灯一串串垂在栏杆外，像一串串未拆封的春信。桥那头，白塔静立，素白塔身映着冬阳，鎏金顶子一闪，如神来之笔点破素绢。湖面冰层清透，偶有裂纹蜿蜒如墨痕，倒映着灯、塔、天，三重世界叠在一起，晃一晃，就分不清哪是实，哪是影。

永安寺山门前，石狮踞守，鬃毛被风霜磨得温润，目光却仍灼灼如初。红墙碧瓦下，“永安寺”三字苍劲沉着，像一句压住岁月的诺言。香炉静默，松针却自有清气，在冷空气里浮游、弥漫。拾级而上，石阶冰凉，却踏得踏实——顺治栽下的根，乾隆扩出的檐，都在砖缝里喘着气。忽有灰鸽掠过松枝，一声清啼，短促，却像从三百年前直接飞来，落进耳中。

登至琼华岛巅，白塔巍然擎天。藏式喇嘛塔以澄蓝为幕，素白塔身与鎏金宝顶交映生辉，塔基繁复雕纹在日光下浮凸如生。苍松翠柏泼染远近浓淡，真似一幅未干的淡墨山水。坐于塔下茶馆小憩，热茶氤氲，忽觉乾隆所题“春荫”并非逝去，它正蛰伏于冰棱之下、松针之间，静候一夜春风破冻——原来冬最深时，春已在暗处磨亮了刀锋。

红墙一角，几竿翠竹斜倚而出，竹叶细长，在风里轻轻一抖，便抖落几星微光。墙是旧的，红里透出沉静的褐；竹是活的，绿得毫不迟疑。屋檐在上，影子斜斜地铺下来，把墙、竹、光，都收进同一帧呼吸里——原来隆冬从不吝啬生机，它只是把绿藏得更深，把红点得更亮，把白塔举得更高，等你抬头，一眼认出：这园子，从来不是封冻的，它只是把春天，酿在了灯影与雪光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