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万卷书与行万里路 <p class="ql-block">写沙曼书屋“三剑客”时,我在想一个问题:古人常常提到的读万卷书和走万里路是什么关系?是一件事还是两件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现在时髦的话叫“诗意栖居”,“诗与远方”。诗,指的是文学作品,远方说的是旅游,这两者怎么扯到一起,而且人人接受,没有违和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个人体验说,读书,的获得理性知识,走路是获得感性知识;读书丰富走路内容,走路验证读书所得,上升的到诗的境界 。二者是一回事,不应割裂。只读书不走路,只能是个P“三家村学者”,是冬烘先生;而只走路不读书,只能是走马观花,浮皮潦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古代有成就的文人学者,既在书斋苦读,又投入自然、社会,才能成就其大。李白、苏轼的“鸿爪”,走遍当时的中国。徐霞客,在旅游、探险中写出那部辉耀千古的科学著作——《徐霞客游记》。这都应归功于“读书”“走路”的结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来到杭州之前,我读过、教过宋人柳永写杭州、西湖的名作《望海潮》,也只停留在字面的理解上。第一次到杭州是金秋时节。沿湖边桂花怒放,氤氲香气布满空中。此时吟诵《望海潮》中“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句子,则不一样了。真正达到“通感”,心中诗,眼前景,鼻中香味。穿越时空,仿佛与柳永同行在西湖岸边。此后,再讲《望海潮》时,自然回忆这种感受,把学生带人境界之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对于已“读万卷书”的老五届来说,像一尘学兄、慕瑾学姐、连坤学兄那样,走万里路,当然跟一般旅者会大不一样。</p> 读书的三个阶段 <p class="ql-block">我读书、存(不敢说藏)书经历过三个阶段,即饥馑、消化和过剩阶段。从大学毕业到考研约10年,为饥馑阶段。当时在离县城28里路的劳改农场子弟中学教书,市面上无书可买,教的课本也无须更多参考书。从哈尔滨带去的几本书,几乎翻烂了,《鲁迅选集(四卷本)》、《星火燎原》、《古代散文选》是看家的几本。说来好笑,1978年报考古典文学研究生,主考科目中国文学史,居然配不齐一套完整的,东挪西借,文学所、人民社、北大59级三个版本凑齐了先秦到近代的文学史。靠这些残书备考。</p><p class="ql-block">读研究生的时候专业知识开始恶补。当时借的、买的书,甚至抄的书,都认真读过,消化掉。为写毕业论文《论司马迁的文学观》几乎搜罗了当时能找到、买到的所有关于司马迁和《史记》的书籍和论文。虽然带工资上学,也很拮据,大部头的书如《管锥篇》、《资治通鉴》都通读过。</p><p class="ql-block">到出版社工作,成了书籍“暴发户”。自己买的,出版社样书,其它社和作者的赠书,装满了几个柜子。搬家成为一大负担。实在办不动了,先后处理了5面包车。实在舍不得的,工具书之类还有两柜。从此下定决心,不再买书。</p><p class="ql-block">但读书有如吸毒,上瘾戒不掉。不逛书店是消极办法。最近,发明了新的模式——读报纸连载,有价值的剪贴起来,尝到甜头。</p><p class="ql-block">我订有《北京晚报》、《新民晚报》、《参考消息》三报。《北京晚报》有图书连载栏目,一般文章浏览而已。近来,有三本书,我期期读,还剪贴成册,不时拿出来看看。梁晓声的《中文桃李》写中文系毕业生,为求城市户口而扫大街。可能本人也中文专业毕业,心有戚戚焉,存了。</p><p class="ql-block">袁灿兴的《军机处二百年》打破通史写法,从清代重要机构——军机处着眼,贯穿重大事件重要人物,普及了历史知识。</p><p class="ql-block">正在读和剪的是刘广迎的《红楼心解》。作者颇通心理学 ,把红楼梦故事从心理学角度分析,并联系现实生活包括职场,令人耳目一新。这样读书,有编辑推荐过滤,读到的都是精华。而且,剪报贴在过期的杂志画报上 ,可说是一举数得。</p> 读钱钟书的《围城》 <p class="ql-block">《围城》是钱钟书发表于上世纪40年代的小说,AI是本世纪20年代新兴的科技,两者相距近80年,且分属不同领域,有何可比?但近来颇见有AI(称豆包)创作的诗歌或评论。有人忧虑,将来是否有一天,AI将取代作家,写出像样的文学作品?重读《围城》,感觉,AI永远写不出像《围城》这样有独创意义的作品。</p><p class="ql-block"> 《围城》是学者之书,才子之书。它在细节描写、心理描写和文学语言方面有温度,有气质,有个性,绝不是AI可以创作的。</p><p class="ql-block"> 举例来说,先说细节描写。《围城》主要人物有方鸿渐、赵辛楣等。无论在归国轮船上,在三闾大学中,还是在香港闲居,人物交往时,作者通过细节描写来表现人物性格和相互关系。如在赵老太太面前。已成阔太太的苏文纨在方鸿渐、孙柔嘉夫妇面前显示高傲,不可一世。告别诗,苏根本对方、孙不屑一顾。是赵辛楣提醒,应该跟方、孙告别。</p><p class="ql-block"> “文纨才对鸿渐点点头,伸手让柔嘉拉一拉,姿态就仿佛伸指头到热水里试试烫不烫,脸上的神情仿佛跟比柔嘉高出一个头的人拉手。”这细节,加上作者的比喻,一个虚荣心甚强的阔太太跃然纸上。其实,苏文纨也算不上多么地位高尚,她还靠从香港往重庆私运化妆品发“国难财”呢!</p><p class="ql-block"> 再看《围城》的心理描写。在等候去三闾大学任教期间,方鸿渐有段恋爱经历,他爱上富于活力的唐晓芙。</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方鸿渐约唐小姐吃饭。从6点等到7点多,唐小姐毫无音信,“他把带到银行里偷空看的书翻开,每个字都认识,没一句有意义。”凡是有过恋爱等对象经历的人,都能体会出看不进书的心情。简直就是《诗经》里说的:“爱而不见,搔首踟蹰”。</p><p class="ql-block"> 至于文学语言,那钱钟书可是高手。举凡比喻、拟人、夸张、引用、炼字……无不精妙,令人拍案叫绝。</p><p class="ql-block"> 在辗转去三闾大学的路上,方、赵等吃尽苦头,单说旅馆中虱子、跳蚤就让他们难眠。好不容易离开旅馆,坐上由金华去鹰潭的火车。</p><p class="ql-block"> “有几个多情而肯远游的蚤虱一路陪着他们。”拟人手法写出无奈又无聊的旅途。</p><p class="ql-block"> 《围城》中的比喻可以说是现代文学史上的珍珠。钱钟书的比喻既富智慧,又级俏皮。</p><p class="ql-block"> 在三闾大学,方鸿渐的一些同事,有假冒学历的骗子,有食古不化的旧文人,有携洋自重的假绅士。跟他们交往,实在难受。受种种挫折,他慨叹:“也许男人跟男人在一起,像一群刺猬。”</p><p class="ql-block"> 有个比喻,我在近年作品中读到过。方鸿渐在三闾大学一年多,十分颓唐,他感慨:“老头子恋爱听说像老房子着了火,烧起来没有救的。”这比喻可能是钱先生首创。</p><p class="ql-block"> 文学作品既要有情感,又要有才气。这些,AI怕是难于办到的。看来,有志气的文学家不要气馁,笔下风景永远高于AI。</p> 郭沫若诗的烟火气 <p class="ql-block">咱们中文系老五届,上学先开中国现代文学,郭沫若的《女神》是现代新诗的开山之作。《凤凰涅槃》、《炉中煤》都是激动人心的作品。</p><p class="ql-block">“我便是火,火便是我……”“我为你燃到了这般模样……”鼓舞着进步青年投入改天换地的伟大事业。</p><p class="ql-block">新中国成立后,郭老以政治活动家身份出现在政治舞台。他给伟人诗词注释,也发表一些旧体诗词,但影响不大。</p><p class="ql-block">我说的“烟火气”是最近偶然读到郭老一首诗,写的是“刀削面”,对,不是歌颂三面红旗,高呼“大快人心事,打倒四人帮”那种政治诗,而是写街头巷尾的小店——刀削面。</p><p class="ql-block">《咏刀削面》:一叶落锅一叶飘,一叶离面又出刀。银鱼落水翻白浪,柳叶乘风下树梢。</p><p class="ql-block">诗朗朗上口,写师傅操作刀削面的场面。郭老把劳动上升为艺术。</p><p class="ql-block">这场景我们不陌生。如去饭店吃碗刀削面,那种机器削的,没有什么特色。如遇明档,则会见到这场面。师傅一手托木板,上放面坨。另一手拿刀,嗖嗖削面片入汤锅。</p><p class="ql-block">热气腾腾的刀削面端到你面前。柳叶型的面片,中间厚,两边薄,软绵、热乎、黏糊,配上各有特色的卤汤,让人久久难以忘怀。</p><p class="ql-block">山西老乡嗜面食,刀削面是走遍大江南北的特色食品。熟稔的师傅把削面练成“行为艺术”,我见过把面坨盘于头上,双手飞刀,面片纷纷落入汤锅。又饱眼福,又饱口腹,真是享受。</p><p class="ql-block">再咀嚼郭老的诗。“叶”,直接把面片写成柳叶,全诗都从柳叶生发,不仅写它的形,还写它的动。诗写得生动、活泼,作者不是坐而享受的饕餮客,而是艺术发现的欣赏者。</p><p class="ql-block">一碗刀削面,歌颂了劳动者的创造,充满生活气息。怎么样,是不是见到另一个郭沫若?</p> 难忘的一堂课 <p class="ql-block">我从教20多年,很多课堂都是按程</p><p class="ql-block">序走,没啥变化。但有些特殊的,经久难忘,时时想起。</p><p class="ql-block"> 说的是我以哈师大中文系教师身份在省政府直属机关职工大学兼课,教的是中文班古代文学课,课本采用的是电视大学教材。</p><p class="ql-block"> 初期的省直职大没有独立校舍,借用很多单位教室、会议室上课。我就在省图书馆、哈十七中上过课。这一次是在哈尔滨东大直街的地下人防工程会议室上课。会议室在地下5层。</p><p class="ql-block"> 因为是业余学习,同学们从四面八方下班后来上课。我和同学们坐电梯下到地下。讲的是中唐文学,今天讲柳宗元。</p><p class="ql-block"> 这个班有七、八十人,到得很齐,我讲得也起劲。讲完柳宗元散文,接着讲他的诗歌。</p><p class="ql-block"> 突然,断电了,教室一片黑暗。这种情况是第一次发生。要知道是在地下五层。学生有点慌,女同学问我:“老师,课还上吗?”我稳了稳神,对同学说:“大家不要动,我们继续上课。我不看教案,你们也不必记笔记。”</p><p class="ql-block"> 于是在黑暗中,我开讲了。我说,柳宗元的诗反映他的性格。同样因“二王八司马”事件被贬,与刘禹锡诗歌情调大不相同。刘禹锡诗中说:“种桃道士何处去?前度刘郎今又来。”柳宗元写《登柳州城楼》一诗却满是愁苦:“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p><p class="ql-block">在愁苦中柳宗元没有等到平反那一天,死在柳州贬所,史称柳柳州。性格就是命运啊!</p><p class="ql-block"> 讲到这里,来电了,一片光明。同学们鼓掌欢呼,我也松了一口气。</p><p class="ql-block"> 多年后,跟这班同学见面,大家还会提起这堂课。说点题外话,省职大要调我时 领导还特意提起学生对这堂课的反映和评价。</p> 童言记趣又一例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在哈师院文史楼前后呆了九年。五年本科(因文革延期一年分配),二年研究生,二年中文系教师。</p><p class="ql-block"> 在中文系古典文学教研室担任78级宋代文学教学。1982年秋,派我带一个小班到哈尔滨萧红中学(原七中)毕业教育实习。在学校支持下,把学生分配到各班去教语文、当班主任。</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小张同学提交一个疑难问题,对一篇作文的评分拿不定主意。我觉得这问题有普遍意义,就召集全体实习生开会研究。</p><p class="ql-block"> 问题是这样。小张担任一个初中班语文课教学。她布置了题为《母亲》的作文。大多数同学都写自己的母亲,写她们从事各行各业的劳碌及家务的辛苦。唯有一个同学写的是一棵大树。她把大树当母亲。秋天来了,树叶转黄,离开大树,随风飘逝。孩子写:“大树妈妈看到自己的子女随风飘走,她是多么心疼啊!”。</p><p class="ql-block"> 对这写法,小张有疑虑,觉得母亲就是孩子的妈妈,写树,有点离题。</p><p class="ql-block"> 我和大多数实习同学认为,童言可贵,这作文立意新颖,值得表扬。以拟人化写法,把母亲对孩子的爱借大树写来,生动感人。</p><p class="ql-block"> 意见统一了,小张给这篇作文评优等,而且在全班做范文讲解。</p><p class="ql-block"> 回想我文革中担任八年高中语文教师,一篇这样充满童趣的文章也没遇到过,真遗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