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口～东坡老码头

漂浮云朵

东坡老码头的塔楼就那样立在海风里，飞檐挑着天光，像一句未落笔的宋词。我仰头看时，檐角微翘，仿佛随时要驮着云影飞去。塔身“海口游船”几个字被阳光镀了层暖边，而“东坡老码头”却沉静得多，墨色稳稳压在青灰砖石上——不是招牌，倒像一方印，盖在了这座城临海的一页纸上。

转过街角，当阳楼静静立在梧桐影里。黄匾悬在飞檐正中，字是颜体，敦厚里透着筋骨。我驻足片刻，楼前行人步履轻快，身后玻璃幕墙映着整片天空，而当阳楼不争不抢，只把一段旧时风骨，妥帖安放在新街的呼吸之间。

再往里走，便是东坡老码头的入口了。一排灯笼垂落如初春的穗子，红纸金边，在微风里轻轻晃。牌匾上“东坡老码头”四字温润，两侧旗面绣着云纹，风过时簌簌轻响，像翻动一页泛黄的《东坡志林》。我伸手拂过灯笼垂穗，指尖微暖——原来古意，也可以这样触手可及。

入口通道敞亮，灯笼一串串垂下来，像把整条时光的珠链都挂在这儿了。脚下是平整的石板路，两旁盆栽青翠，枝叶舒展，仿佛刚从苏轼笔下的“海南万斛松”里剪下一小段生机。抬头望去，远处车影流动，近处灯笼摇曳，传统不是封存的标本，而是活在当下的一口匀长的气。

再往深处，一座木构屋檐低垂迎客，檐下悬一盏黄灯，光晕柔柔铺在青砖地上。两侧圆饰硕大，绘着山水与花枝，题字“雅室拓福 码尚迎新”，字字不拗口，却把东坡的旷达与海口的烟火，悄悄缝在了一起。我站在檐下，风从海上来，带着咸味，也带着墨香。

行至街区中心，一座门楼巍然立着，“人月圆”三字悬于楣上，清雅如一句未说尽的中秋词。门楼两侧灯笼密布，光晕连成一片暖色的河。我忽然想起东坡在儋州写的“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原来他当年望见的，也是这样一片澄明月色，而今，我们站在他停泊过的地方，看灯火如昼，人月两圆。

楼梯盘旋而上，扶手是温润的木色，台阶上嵌着“东坡文化生活街区”几个字，不张扬，却笃定。鼓面静立在阶前，绘着缠枝莲，未敲已闻余韵。我轻轻抚过鼓沿，仿佛听见千年前的儋耳弦歌，正顺着海风，一程程，泊回今日的码头。

长廊里灯笼成行，光晕叠着光晕，把影子拉得细长又温柔。木梁微褐，灯笼微黄，连空气都像被染过，浮着一层薄薄的暖意。偶有孩子跑过，笑声撞在灯笼上，叮咚一声，像一粒石子落进东坡的夜航诗里。

诗韵廊的标牌静静立在楼梯下方，字迹清隽。我拾级而上，头顶灯笼如星子垂落，两侧木栏雕着卷草纹，不繁复，却自有筋骨。东坡说“腹有诗书气自华”，原来气韵不必高悬于庙堂，它就在这廊下灯影里，在每一道木纹的呼吸中，在行人驻足回眸的一瞬。

中央穹顶之下，“东坡文化生活街区”八个大字悬于巨圆饰中，金线勾边，沉静有力。黑瓦屋脊在灯光下泛着幽光，檐角微翘，一如他当年在海南写下的那些字——瘦硬通神，却始终温厚向人。我站在光影交界处，忽然明白：所谓文化传承，不是复刻一座塔、一座楼，而是让那股子通透、达观、亲厚的劲儿，活在今天的灯火与笑语里。

傍晚踱至水边，游船静静泊在码头，船身洁白，倒影被水揉成流动的银。远处高楼轮廓融进薄暮，而近处，几盏码头灯次第亮起，光晕浮在水面，一颤一颤，像一句未写完的“九死南荒吾不恨”。我吹着海风，看船影与灯影在波光里轻轻相认——原来东坡没走远，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海口的潮声里，继续停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