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突如其来的骨折(十)

爱喝青柠的詹妮

又是一个阴天，到处雾蒙蒙的。

郝美丽的女儿一大早就起来了，阿姨抱着她从卧室来到客厅。郝美丽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地跟女儿打招呼：“早上好，果果！”孩子见到妈妈，也咧开嘴笑着回应她。郝美丽看着女儿的笑容，内心却五味杂陈，因为她家的阿姨要走了。

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郝美丽总共请了三个阿姨。每个阿姨的出现犹如一种特别的调料，让她原本单调的生活变得“有滋有味”。第一个出现的是陈阿姨，她是郝美丽休产假时请的钟点工。那时正值暑假，郝美丽的两个儿子都放假在家。产后三个月左右的郝美丽不仅要照顾女儿，还要管两个儿子，分身乏术的她只能请个阿姨帮忙。她本想着趁产假让女儿和陈阿姨先磨合一下，等上班后再带着她们一起去S市。但天不遂人意，陈阿姨可以帮忙做饭，可以帮忙做家务，就是不能帮忙带娃。说来也奇怪，陈阿姨每次想去抱郝美丽的女儿，孩子都哭着不让她抱。无奈之下，郝美丽只能换个阿姨。

为了请到更合适的阿姨，郝美丽特意抱着女儿去家政公司面试。在和阿姨正式面谈之前，郝美丽都会让阿姨先抱下孩子，看看孩子的反应。一轮筛选下来，最终定了李阿姨。李阿姨能说会唱，看起来很有带娃经验，郝美丽甚是满意。但她没想到的是，要请到一个称心如意的阿姨哪有这么容易！

休完产假，李阿姨跟着郝美丽去了S市。为了方便，郝美丽特意在单位附近租了两房一厅。因为阿姨和女儿在身边，郝美丽第一次在异地有了“家”的感觉。为了让这个家更有家的样子，郝美丽兴致勃勃地添置了很多新东西：电饭煲、电高压锅、破壁机、电风扇、洗衣机、垃圾桶、拖把以及各种锅碗调盆。虽然零零碎碎的东西加起来花了不少钱，但只要一想到下班后有人在家等着自己，郝美丽内心便觉得她所做的一切都值得。这也难怪，郝美丽自工作以来，上班的地方离家都很远，“双城生活”、“周末夫妻”成了她生活的常态。对她而言，工作在一个城市，生活在另一个城市，这种工作和生活的割裂让她总觉得缺乏归属感和安全感。现在有了女儿，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在S市的生活简单而又规律，白天郝美丽去上班，李阿姨负责照顾孩子。但把一个不到半岁的婴儿完全交给一个非亲非故的阿姨，郝美丽多少有点放心不下。她想过在住的地方安装摄像头，又担心这种做法放大了她对阿姨的不信任，虽然这种不信任是她作为一位母亲的本能反应。不过好在上班的地方离住的地方近，她一忙完手头的工作就会回去给孩子喂个奶。她想通过这种方式提醒李阿姨带孩子要上心，因为她随时都会回去。

随着郝美丽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轨，她回去看娃的次数越来越少。繁忙的工作加上晚上熬夜带娃让她心力交瘁，她决定放手让李阿姨晚上带她女儿睡。但出乎意料的是，李阿姨却说她以前从未带过小宝宝睡，郝美丽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被击得粉碎。

除了孩子晚上带睡的问题，更让郝美丽头疼的是李阿姨的吃饭问题。郝美丽的口味偏清淡，而李阿姨却喜欢吃辣。为了迎合她的口味，郝美丽买了好几瓶辣椒酱放家里，有时候还会特意给她点湘菜馆的外卖。尽管如此，李阿姨还是嫌饭菜不合口，要么嫌辣椒酱不够辣，要么嫌外卖太辣了。辣也不是，不辣也不是，郝美丽到底要怎么做！

如果说饭菜的问题郝美丽忍忍就算了，但老是拿她和前东家比，那就令郝美丽忍无可忍了。郝美丽给女儿买了爬行垫，她说没前东家的大；郝美丽给女儿买了尿不湿，她说没前东家的透气；郝美丽给女儿买了衣服，她又说没前东家的柔软。李阿姨笑着跟郝美丽说：“我就是个直肠子，说话比较直，你不要往心里去啊！”郝美丽苦笑着，这叫她怎能不往心里去！

和李阿姨相处了十来天，郝美丽将自己的感受告诉了丈夫。她丈夫建议换个阿姨，郝美丽却有些犹豫。她担心换阿姨对女儿不好，但她丈夫的一句话让她破防。“你真的能一直将就下去吗？”她丈夫问道。“不能。”郝美丽坚定地答道。于是，郝美丽决定联系家政公司更换阿姨。没过多久，家政公司就给她推荐了刘阿姨。

郝美丽对刘阿姨的简历相当满意，尤其是她的带娃经历。刘阿姨服务过的家庭并不多，但每户都能做两年以上，而且带的大都是小月龄宝宝。因为有李阿姨的前车之鉴，郝美丽在面试前精心准备了一些问题，包括带娃的也包括日常相处的。整个视频面试下来，郝美丽对刘阿姨又多了几分好感。为了保险起见，她还特意嘱咐丈夫去见了刘阿姨本人。在长达将近两个小时的面谈之后，郝美丽的丈夫告诉她：“刘阿姨很有经验，人看起来也蛮实在，就是工资要高一些，而且没有商量的余地。”听完丈夫的反馈，郝美丽毫不犹豫地做了决定。在她看来，只要阿姨人好，工资高点也是合情合理的。

自从刘阿姨来了以后，郝美丽确实轻松了不少。这种轻松倒不是身体上的，更多的是心理上的。跟刘阿姨相处，郝美丽不用操心她的吃饭问题，因为她不挑口味。除此之外，刘阿姨还特别会提供情绪价值。她经常夸郝美丽漂亮，夸郝美丽的孩子懂事，夸郝美丽的丈夫顾家，夸郝美丽的老人能干。

刘阿姨也特别爱干净，她告诉郝美丽她有点“洁癖”，希望郝美丽别介意。郝美丽认为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苦了她买的洗衣机，从早到晚不停地工作。刘阿姨还告诉郝美丽她有三个孩子，两个在老家，都已成家，还有一个在Z市上班，家里也没什么牵挂。郝美丽听后很是放心，以为这样就不用担心她干不长久。可她还是太天真了，细想一下，拥有三个孩子的母亲怎么可能了无牵挂呢？所以，郝美丽下班回到家，总能听到刘阿姨在房间视频聊天，有时甚至晚上11点多还在给家里打电话。

刘阿姨刚来的第一天，主动要求晚上带郝美丽的女儿睡，但带了几个晚上，她总以孩子哭着找妈妈为由，让郝美丽于心不忍，最后还是决定自己带睡。过了两个星期，郝美丽产后第一次来“姨妈”，觉得身体特别虚，便让刘阿姨帮忙带她女儿睡一晚。第二天，刘阿姨便不停向郝美丽抱怨，说她的女儿很难带，说什么一个晚上要醒很多次，导致她没得休息。郝美丽有些生气，不满地说道：“阿姨，当初面试都谈得好好的，你需要每天带睡，你自己也答应了。我是怕你太辛苦才自己带睡的。昨天就让你帮忙带了一个晚上你就说吃不消。我要不是身体不舒服，怎么会让你带呢。”刘阿姨沉默了一会，说道：“要不你们看看有没有更好的阿姨吧，孩子晚上经常闹，搞的我也睡不好，要缓好几天才能缓过来。”一说到换阿姨，仿佛有一把利刃刺向了郝美丽的心头，让她疼得很。于是，她妥协地说道：“要不这样吧，阿姨，孩子晚上还是由我带，你主要负责带白天。孩子好不容易跟你熟了，我也不想再换阿姨了。”从那以后，郝美丽就没再让刘阿姨带睡过。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刘阿姨在郝美丽面前经常有意无意地提到她的前东家们，夸他们多么多么有钱，给她开得工资多么多么高，什么带她去吃豪华大餐，什么送她贵重的礼物，什么带她到处去旅游等等。郝美丽每每听到这些，她都只是笑笑不接话。不过听多了，她有时也会陷入自我怀疑中：难道我混得很差吗？难道我很抠吗？难道像我这样的家庭就不配请阿姨吗？她开始有种强烈的预感：刘阿姨在她家做不了很久。

郝美丽骨折的那天，她原本像往常一样带着刘阿姨和孩子去S市的，没想到一次突如其来的骨折让她们的生活偏离了原有的轨道。因为右脚多处骨折，郝美丽只好请假在家，刘阿姨也只能住在郝美丽Z市的家里。但这个家和她S市的家不一样，除了郝美丽和她的女儿，还有她的丈夫、两个儿子，以及一个老人。这么多人住在一起，家里下一子冒出了很多杂七杂八的琐事，一旦没处理好，整个家就会变得鸡飞狗跳。

郝美丽骨折的第一天，刘阿姨告诉郝美丽：家里卫生间的锁不好用，得换新的；家里的拖把不好拖，得换新的；床垫发霉了不能睡，得换新的；洗衣机漏水，得请人修。郝美丽听着刘阿姨的碎碎念，心中莫名地恼火，但一想到女儿需要人带，她只好选择忍气吞声。很快，郝美丽请人换了新的锁，修了洗衣机，在网上买了新的拖把和床垫。因为房子小，郝美丽只好安排刘阿姨跟老人同住一个房。晚上，刘阿姨坚持要开窗通风，老人则怕冷坚持要关窗。在“开”和“关”之间，郝美丽选择了“半开半关”。

郝美丽骨折的头几天，她家的老人见刘阿姨成天抱着个娃不放手，便主动包揽了家里的一日三餐和洗洗刷刷。郝美丽跟老人讲，刘阿姨能带好娃也算是帮了大忙。那边，刘阿姨跟郝美丽讲，晚上带娃让她缺觉，白天她得补觉。所以，吃过早饭，刘阿姨要陪着孩子睡一觉；吃过午饭，刘阿姨又要陪着孩子睡一觉。即便如此，没过多久，刘阿姨就告诉郝美丽：“我小儿子下个月月初要结婚摆酒，我媳妇让我早点回去张罗。”郝美丽疑惑地问道：“阿姨，你不是说你小儿子已经结婚了吗？而且你孙子都有了呀。”“哦，他们是生了孩子没摆酒，今年要补办。”“那你回去了还回来吗？”郝美丽试探性地问道。“现在也说不准，我家里的事情比较多。你还是让家政公司帮你找过新的阿姨吧。”听刘阿姨这样说，郝美丽便不再挽留，因为她知道眼前的这个阿姨迟早要走。

这已经是第三个下户的阿姨了，郝美丽还有勇气请新的阿姨吗？还有信心请到满意的阿姨吗？恐怕郝美丽自己也不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