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金口龙床矶

静雅如水

车窗上雨痕蜿蜒，像谁用指尖悄悄写下的未完句子。我坐在车里，看水珠一粒粒滑落，把窗外那几个红字“金口欢迎你”晕染得既热烈又温柔。不是盛大的迎宾，倒像老街坊站在屋檐下，朝你轻轻招了招手。仪表盘上蓝绿小摆件微微晃着，一晃，就晃进了金口的雨里——这地方不声张，可你一进来，它就认得你。

龙床矶的石头，是江水和时间一起雕的。我蹲在矶头，手抚过那层层叠叠的岩面，粗粝得能刮下岁月的薄屑。斜拉桥从头顶横过，银亮的缆索绷着现代的劲儿，而脚下的石头缝里，一簇野薄荷正顶着湿气冒芽。桥是新的，石是老的，可它们站在一起，谁也不抢谁的风头，倒像商量好了：你管天光云影，我守潮涨潮落。

江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我沿着矶岸慢慢走。岩石一层压一层，深褐、灰褐、铁锈色，像大地摊开的旧书页。几株小树从石缝里斜着长出来，枝干拧着劲儿，却绿得笃定。远处斜拉桥的塔影倒映在江面，被水波轻轻揉碎又聚拢——龙床矶不靠奇崛取胜，它就在这水石相咬、新旧相望的寻常里，把“龙床”二字坐得沉稳又自在。

岩石底下竟藏着个幽微的洞穴，细流正从石罅里沁出来，滴答、滴答，敲着青苔。我蹲低了些，听见水声混着江风，忽远忽近。洞口不大，却像大地一个微张的唇，吐纳着千年的湿气。再抬头，斜拉桥的钢索在灰云下泛着冷光，桥那边，几栋小楼的黄墙蓝窗隐约可见。龙床矶从不把自然和人间割开，它让桥影落在石上，让屋檐映在水里，让人的烟火气，也成了矶头一道温润的苔痕。

江边的石头被水磨得圆钝，边缘却仍倔强地翘着棱角。我坐在一块微凉的岩上，看远处悬索桥的弧线温柔地跨过江面，桥下几栋灰墙小楼静默如初。天是阴的，可江水清亮，映着桥、映着山、映着我晃动的影子。没有喧闹的游人，没有打卡的喧哗，只有风翻动芦苇，水推着碎光——原来龙床矶的“龙气”，不在腾跃，而在这一江一石的静气里。

我脱了鞋，脚踩进浅水边的石头缝里，凉意直窜上来。河水清得能数清石底的纹路，每一块岩都像被水写过又擦过，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我伸手掬一捧水，水从指缝漏走，而石头还在那儿，湿漉漉地，不言不语。龙床矶的石头，不靠高耸争眼，就靠这水边一站，站成了江的骨，也站成了人的岸。

我爬上最高那块岩，风一下子大了。江面铺开，灰云低垂，水光浮动如银箔。一个人影立在矶顶，背影单薄，却像钉进天地间的一枚楔子。我没上前，只远远看着——那一刻忽然懂了：龙床矶的“床”，不是躺卧的软榻，是托举的磐石；它不邀人酣睡，只许人伫立，把心事交给江风，把目光交给远方。

桥头那颗红五角星，在微雨里颜色更沉了些，像一枚盖在江岸上的朱砂印。桥面微湿，映着天光，也映着来路。我走过桥，回望龙床矶，石头静默，江流不息，红字在远处若隐若现。原来所谓“欢迎”，不是锣鼓喧天，是雨里一句低语，是石上一痕水迹，是桥头一颗星，在等你读懂它不声张的深情。

龙床矶不大，金口也不张扬。可你若肯慢下脚步，它便把江风、石纹、桥影、雨痕，一样样捧到你手心——不烫，不凉，刚刚好，是生活本来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