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江俊第一次见到苏岚,是在九月的山城。湿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梧桐叶子绿得发亮。他拖着两个崭新的行李箱走在林荫道上,看见一个女孩蹲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旁,一双运动鞋洗得发白,裤脚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脚踝。</p><p class="ql-block"> 她手里捏着一沓表格,纸边被汗浸得发软。班主任从楼里出来,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贷款手续齐了,苏岚同学。好好念书吧。”</p><p class="ql-block"> 女孩站起来,鞠了个躬。头发扎成低低的马尾,露出一段细白的后颈。她转身时,江俊看见她眼圈有点红,但嘴角是抿紧的。</p><p class="ql-block"> 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她叫苏岚,河北人。</p><p class="ql-block"> 后来在同一个教室上课,江俊总坐在后排。苏岚永远坐第一排,背挺得笔直。她只有两件外套换来换去,书包磨出了毛边。中午食堂里,别人打两荤一素,她只要一份米饭,再浇点免费汤,就着一点咸菜或者萝卜干就是一餐。</p><p class="ql-block"> 十月底,山城下了第一场雨。江俊在开水房接水,看见她在民主湖边。公用水槽里泡着一件褪色的毛衣,她正用力搓洗。手指冻得通红,手背上裂着细细的口子。</p><p class="ql-block"> “苏岚同学。”江俊开口。</p><p class="ql-block"> 苏岚抬起头。她眼睛很大,看人时有种小兽般的警惕。</p><p class="ql-block"> “我那儿有些衣服。”江俊说,“你帮我洗一下嘛,每天五十块,一周一结。内裤袜子不要你洗,就外衣外裤。每天下午五点来拿脏的,第二天早上七点送干净的回我宿舍楼,我在宿舍下面拿。”</p><p class="ql-block"> 她愣在那里,湿漉漉的手悬在半空。</p><p class="ql-block"> “我送去外面洗衣店也要花钱。”江俊补了一句,“你洗得干净些就行。”</p><p class="ql-block"> 苏岚盯着他看了很久。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p><p class="ql-block"> “好。”她说。</p><p class="ql-block"> 第一天,她拿走的是一件白衬衫和一条卡其裤。江俊特意在衬衫领口沾了点灰。第二天早上,衣服送回来时,叠得方方正正,领口雪白,还带着肥皂晒过太阳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周五晚上,江俊在图书馆找到她。她坐在角落,面前摊着高数课本,草稿纸上写满公式。</p><p class="ql-block"> “这周工钱。”他递过去三百五十块。</p><p class="ql-block"> 苏岚接过去,数出三张一百的,又摸出零钱补了五十:“今天只有两件,该收三百。”</p><p class="ql-block"> “你倒不占便宜。”</p><p class="ql-block"> “该多少是多少。”她把钱对折,放进文具盒夹层。</p><p class="ql-block"> 江俊在她对面坐下。灯光下能看见她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她写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p><p class="ql-block"> “你老家哪里的?”</p><p class="ql-block"> “河北。”她没抬头。</p><p class="ql-block"> “不远。”</p><p class="ql-block"> 她终于看了他一眼,像是不明白这结论从哪来。</p><p class="ql-block"> 后来就成了习惯。每天下午五点,苏岚准时出现在三号楼门前。有时抱着运动后的T恤,有时是沾了粉笔灰的外套。她从不多问,只是仔细检查每件衣服的口袋……有次摸出几张零钱,她数清楚夹在衣服里送回。</p><p class="ql-block"> 江俊开始注意穿什么。太贵的料子舍不得让她手洗,就那几件棉质的换来换去。有回打球摔了一跤,裤子上蹭了块青苔。第二天送回来时,污渍处搓得发了白,但确实干净了。</p><p class="ql-block"> 入冬后,山城阴冷刺骨。江俊去拿衣服时,看见她在门口跺脚。手揣在兜里,鼻子冻得通红。</p><p class="ql-block"> “等很久了?”</p><p class="ql-block"> “刚到。”她说。但叠好的衣服是温的,显然在怀里捂过。</p><p class="ql-block"> 江俊递过去一杯豆浆。热的,用一次性杯子装着。</p><p class="ql-block"> “买一送一,多了一杯。”他说。</p><p class="ql-block"> 苏岚看看豆浆,又看看他,没接。</p><p class="ql-block"> “不喝就凉了。”</p><p class="ql-block"> 她接过去,小声说了谢谢。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那杯豆浆她喝了一路,走到垃圾桶前还仰头把最后几滴倒进了嘴里。</p><p class="ql-block"> 春天开学,江俊发现苏岚的运动一下鞋补过了。同色的线,针脚细密。她来拿衣服时,他靠在门框上:“要不要涨点?现在什么都贵。”</p><p class="ql-block"> “不用。”苏岚把衣服抱在怀里,“说好多少就多少。”</p><p class="ql-block"> “那你中午加个菜。瘦成这样,别人以为我苛待你。反正我是本地的,想吃什么,回家就加餐了。”</p><p class="ql-block"> 她没应声,但第二天食堂里,江俊看见她餐盘里多了半份炒青菜。</p><p class="ql-block"> 大二秋天,江俊搬出去住。租的老房子在一楼,有个水泥砌的水槽,水龙头冬天会冻住。他本来可以回家住的,他家在花卉园,也不远,鬼使神差便想起租房了。</p><p class="ql-block"> “钥匙。”他递给她,“以后在这儿洗,不用去挤公用水房。”</p><p class="ql-block"> 苏岚接过钥匙,用一根红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从那天起,她不仅洗衣服,有时还顺带扫扫院子里的落叶。江俊说过不用,但她固执地每周扫一次。有回她感冒了,声音哑哑的。江俊递过去一盒润喉糖。</p><p class="ql-block"> “工钱里扣。”她说。</p><p class="ql-block"> “送你。”</p><p class="ql-block"> “那不要。”她推回来。</p><p class="ql-block"> 江俊只好撕开包装,自己先含了一颗:“你看,拆都拆了。”</p><p class="ql-block"> 她才接过,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橘子味的,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大三忙起来。苏岚准备考研,江俊跟教授做项目。有时衣服堆两三天她才来拿。有次江俊半夜回来,看见院子灯亮着。苏岚蹲在水槽边,就着灯光搓一件白T恤。泡沫堆得老高,她袖子挽到肘部,手臂在冷风里冻得发红。</p><p class="ql-block"> “这么晚还不回去?”</p><p class="ql-block"> “就这件了。”她没抬头,用力搓着领口,“你明天要穿。”</p><p class="ql-block"> 江俊站在那里看她。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水声哗哗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附近重庆一中早就响起了熄灯铃声,声音传得很远。</p><p class="ql-block"> “苏岚。”他叫她的名字。</p><p class="ql-block"> “嗯?”</p><p class="ql-block"> “以后别这么晚。”</p><p class="ql-block"> “嗯。”</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那件T恤晾在院里的铁丝上,在晨风里轻轻晃动。领口雪白。</p><p class="ql-block"> 毕业前最后一周,江俊很少回出租屋。论文答辩,散伙饭,毕业照。有天凌晨他回去拿东西,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布袋。里面是洗好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放着学生证——他白天落在教室的。</p><p class="ql-block"> 毕业典礼那天下雨。苏岚穿着学士服,宽大的袍子罩着她,更显得人单薄。她父母没来,一个人站在礼堂角落。江俊被家里人围着,鲜花、合影、拥抱。隔着人群,他看见她低头整理帽穗,手指在流苏上缠了又缠。</p><p class="ql-block"> 晚上,江俊约她在操场见面。雨后的塑胶跑道蒸腾着热气,蝉鸣一阵高过一阵。</p><p class="ql-block"> “这个给你。”他递过一个信封。</p><p class="ql-block"> 苏岚打开,里面是张银行卡。</p><p class="ql-block"> “四年洗衣费,那应该按市价算的。我每天才按照五十元给你,太低了,”江俊说,“密码是你生日后六位。”</p><p class="ql-block"> “多了。”苏岚说,“一天五十,四年只该是七万三。卡里你干嘛给这样多。”</p><p class="ql-block"> “算上通货膨胀。”</p><p class="ql-block"> “那也多。”</p><p class="ql-block"> “就当是……”江俊顿了顿,“研究生第一年的生活费。好好读书,别去打工了。”</p><p class="ql-block"> 苏岚握着信封,手指很用力。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一躬。</p><p class="ql-block"> “谢谢你,江俊。”</p><p class="ql-block"> 那是她第一次完整地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散在夏夜的风里。</p><p class="ql-block"> 后来就是天各一方。苏岚去了北京读研,江俊留在了重庆。偶尔在同学群里看见她的消息,知道她拿了奖学金,知道她发论文,知道她直了博。她从不发朋友圈,像一个沉默的剪影。</p><p class="ql-block"> 江俊的公司上了轨道,越来越忙。有回去北京开会,车经过学院路,他摇下车窗。梧桐叶子正黄,学生们抱着书走过。没有熟悉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又过了三年,公司扩展业务,江俊常往北京跑。某个深秋的傍晚,他刚从机场出来,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p><p class="ql-block"> 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p><p class="ql-block"> “江俊,我是苏岚。”</p><p class="ql-block"> 她的声音没怎么变,只是更沉静了些。</p><p class="ql-block"> “我来北京了。”江俊说。</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p><p class="ql-block"> “你……”</p><p class="ql-block"> “我们见一面吧。”她说。</p><p class="ql-block"> 约在五道口的一家茶馆。苏岚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剪了短发,穿着浅灰色的毛衣,看上去从容许多。面前一杯白水,没点茶。</p><p class="ql-block"> 江俊坐下,要了壶龙井。服务员冲茶时,水汽氤氲起来,隔在他们之间。</p><p class="ql-block"> “你过得好吗?”苏岚问。</p><p class="ql-block"> “还行。你呢?”</p><p class="ql-block"> “博士毕业了,在研究所工作。”</p><p class="ql-block"> “恭喜。”</p><p class="ql-block"> “谢谢。”</p><p class="ql-block"> 茶沏好了。江俊倒了两杯,推一杯给她。她接过去,双手捧着,暖手。</p><p class="ql-block"> “那笔钱,”苏岚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我还你。”</p><p class="ql-block"> 江俊没动:“我说过,那是工钱。”</p><p class="ql-block"> “工钱不用那么多。”</p><p class="ql-block"> “多的算你洗得干净,那是绩效。”</p><p class="ql-block"> “江俊。”苏岚看着他。茶馆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我不是来还钱的。”</p><p class="ql-block"> “那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苏岚没回答。她低头看着茶杯,茶叶在杯底缓缓展开。良久,她抬起头。</p><p class="ql-block"> “你还需要人洗衣服吗?”</p><p class="ql-block"> 江俊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p><p class="ql-block"> “什么?”</p><p class="ql-block"> “我是说,”苏岚放下杯子,坐直了身子,“我还能给你洗衣服。不要工钱,就……洗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窗外有自行车铃响过,远处传来地铁进站的轰鸣。茶馆里的古琴曲正放到悠长的一段,弦音颤颤的。</p><p class="ql-block"> 江俊放下茶杯。瓷器碰到木桌,很轻的一声“咚”。</p><p class="ql-block"> “好啊。”他说。</p><p class="ql-block"> 苏岚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但她没哭,只是用力点头,点了一下,又一下。</p><p class="ql-block"> “不过这次,”江俊说,“得用一辈子来付工钱。一天五十,从今天开始算,你要给我洗到一百岁。”</p><p class="ql-block"> “那我可能要倒贴。”苏岚笑了,眼泪掉进茶杯里,溅起小小的涟漪,“一辈子太长,我算不清要洗多少年。”</p><p class="ql-block"> “那就慢慢算。”江俊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我们有一辈子,一天一天算。”</p><p class="ql-block"> 她的手还是很凉。但江俊知道,她洗过的衣服总是暖的,带着肥皂和阳光的味道,平平整整的,像日子本该有的样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