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028章 慈安宫</p><p class="ql-block">暮色如墨，泼洒在京城的飞檐翘角之上。</p><p class="ql-block">青布马车碾过城郊的碎石路，车轮滚动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敲得人心头发紧。</p><p class="ql-block">车厢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映着阿婉苍白的脸。她双手死死抓着软垫，回想集市上那惊心动魄一幕，如同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心头。</p><p class="ql-block">活婴胎盘、紫色曼陀罗标记、蚀骨香……</p><p class="ql-block">还有太皇太后寝宫里那缕诡异的紫烟，这些线索缠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沈家满门的冤案，兜头罩了下来。</p><p class="ql-block">萧彻坐在她身侧，玄色衣袍的下摆垂落，遮住了他紧攥的拳头。</p><p class="ql-block">他指尖轻轻覆上阿婉冰凉的手背，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铁：“别逼自己太紧，别院就在前面，先歇一晚，我们从长计议。”</p><p class="ql-block">阿婉缓缓抬眸，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泪，却多了几分近乎决绝的光。</p><p class="ql-block">“歇不得。”</p><p class="ql-block">她声音沙哑，字字珠玑，却异常坚定。</p><p class="ql-block">“太子的人抄了回春堂，百草堂又在大肆收购紫河车，这些东西最终要送去哪里，我们必须查清楚。萧彻，我要回去。”</p><p class="ql-block">萧彻眉心一蹙，指腹摩挲着她手腕上的细痕，那是她腰间伤口牵动时，无意识掐出来的印子。</p><p class="ql-block">“你伤势未愈，慈安宫守卫森严，太皇太后身边更是高手如云，明桩暗哨不计其数，你现在去，无异于自投罗网。”</p><p class="ql-block">“我知道。”</p><p class="ql-block">阿婉深吸一口气，抬手抚上腰间的伤处，那里还隐隐作痛。</p><p class="ql-block">“可我更知道，沈家的冤案，就藏在这蚀骨香里。太皇太后那句‘林家的血脉果然有用’，我总觉得，与当年沈家的覆灭脱不了干系。”</p><p class="ql-block">她顿了顿，看向萧彻，眼中满是恳求，“我不闯宫，只求你帮我一次，让我跟着那些胎盘的运输路线，看看它们最终会流向何处。我保证，一定谨小慎微，绝不拖累你。”</p><p class="ql-block">萧彻看着她眼底的执拗，心中一软。他知道，阿婉这性子，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p><p class="ql-block">何况，这蚀骨香背后的阴谋，牵扯甚广，若是能抓住太皇太后的把柄，不仅能为沈家翻案，更能斩断太子的左膀右臂。</p><p class="ql-block">他沉默片刻，终是颔首，转头掀开车帘：“柱子。”</p><p class="ql-block">守在车外的柱子立刻俯身：“殿下。”</p><p class="ql-block">“你带三名暗卫，换上禁军的服饰，跟着百草堂的运输队。”</p><p class="ql-block">萧彻语速极快，眸色锐利如刀。</p><p class="ql-block">“记住，只盯梢，不露面。阿婉要跟去，你护好她，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p><p class="ql-block">柱子心头一凛，连忙应道：“属下遵命！”</p><p class="ql-block">阿婉心中一暖，对着萧彻深深福身，眼角的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颤。“多谢。”</p><p class="ql-block">“跟我，不必言谢。”</p><p class="ql-block">萧彻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指尖划过她微凉的脸颊，声音柔得像夜色里的风。</p><p class="ql-block">“记住，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若是事不可为，立刻退走，我在城外三里坡的茶寮等你，燃三炷香的时辰，你不回来，我便亲自去接。”</p><p class="ql-block">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悄然调转方向，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p><p class="ql-block">柱子驾车，阿婉则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将长发束成利落的发髻，脸上蒙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黑纱，只露出一双清亮而锐利的眼眸。</p><p class="ql-block">她靠在车厢里，闭目凝神，将沈家医典中关于蚀骨香的记载，一一在脑海中象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浮现出来……</p><p class="ql-block">蚀骨香，以活婴胎盘为引，辅以曼陀罗、断肠草、鹤顶红等数十种剧毒药材，经七七四十九天炼制而成。</p><p class="ql-block">点燃之后，香气会化作无形的“蚀骨虫”，钻入人的七窍，让人产生幻觉，迷失心智，最终沦为炼制者的傀儡。</p><p class="ql-block">而这香的炼制，最关键的一步，是需要一种特殊的药引——至纯的血脉。</p><p class="ql-block">太皇太后那句“林家的血脉果然有用”，如同一道惊雷，在阿婉的心头炸开。</p><p class="ql-block">林家，是太皇太后的母族，当年沈家冤案爆发时，林家曾是第一个跳出来弹劾沈家通敌叛国的家族。</p><p class="ql-block">难道说，林家的血脉，就是炼制蚀骨虫的关键药引？</p><p class="ql-block">马车行至京城西城门，柱子递上一枚腰牌，守城的禁军瞥了一眼，便放行了。阿婉知道，那是萧彻的暗卫腰牌，能在京城夜行无阻。</p><p class="ql-block">亥时刚到，马车停在了百草堂的货仓外。柱子掀开车帘，低声道：“阿婉姐，到了。”</p><p class="ql-block">阿婉俯身下车，跟着柱子躲在货仓对面的屋檐下。</p><p class="ql-block">夜色深沉，货仓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几个精壮的伙计，抬着三个沉甸甸的木箱走了出来。</p><p class="ql-block">为首的，正是白日里在市集上那名倨傲的绸缎伙计。</p><p class="ql-block">他对着守在一旁的禁军头领拱手道：“李统领，东西都备妥了，烦请您护送入宫，太后还等着用呢。”</p><p class="ql-block">那李统领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一挥手，身后的禁军立刻上前，将中间那个贴着紫色曼陀罗封条的木箱抬上马车，其余两个箱子，则被装上了另外两辆马车，朝着不同的方向驶去。</p><p class="ql-block">“阿婉姐，快！跟紧我。”</p><p class="ql-block">柱子低喝一声，身形如同鬼魅般，贴着墙根，朝着禁军护送的马车追去。</p><p class="ql-block">阿婉屏住呼吸，紧紧跟在他身后，她虽不懂武功，却自幼在药圃长大，熟知各种草药的习性，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竟也没发出半点声响。</p><p class="ql-block">马车行驶得极快，一路畅通无阻，竟直接驶入了皇宫的侧门。</p><p class="ql-block">柱子带着阿婉，绕到一处僻静的宫墙下，那里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遮掩着一个半开的通风口。</p><p class="ql-block">“阿婉妞，这里是慈安宫的后墙通风口，里面连着偏殿。”</p><p class="ql-block">柱子指了指通风口，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p><p class="ql-block">“这是殿下备好的醒神散，你带在身上，蚀骨香的香气有迷幻之效，闻了这个，能保你神智清明。”</p><p class="ql-block">阿婉接过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草药香扑面而来。</p><p class="ql-block">她将瓷瓶揣进怀中，点了点头：“柱子大哥，你在外接应，我去去就回。”</p><p class="ql-block">柱子还想叮嘱，阿婉却已经弯腰钻进了通风口。</p><p class="ql-block">狭窄的通道里满是灰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正是蚀骨香的味道。</p><p class="ql-block">阿婉屏住呼吸，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从通风口钻了出来，落在一处堆满杂物的偏殿里。</p><p class="ql-block">偏殿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p><p class="ql-block">阿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循着那缕甜腻的香气，朝着寝殿的方向摸去。</p><p class="ql-block">寝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说话声。</p><p class="ql-block">阿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放轻脚步，贴着墙壁，缓缓挪到门边，透过门缝，朝着里面望去。</p><p class="ql-block">寝殿内，燃着一盏三足紫铜香炉，那缕诡异的紫烟，正从香炉里袅袅升起，弥漫在整个殿宇。</p><p class="ql-block">太皇太后斜倚在铺着貂绒的软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却难掩眼中的狂热。</p><p class="ql-block">她身边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手里拿着一个罗盘，正念念有词。</p><p class="ql-block">而在软榻前，跪着的，正是当朝太子。</p><p class="ql-block">“国师，蚀骨虫的炼制，到哪一步了？”</p><p class="ql-block">太皇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充满了急切。</p><p class="ql-block">那老道抚了抚胡须，躬身道：“回太后娘娘，一切顺利。有了这些新鲜紫河车做引，再加上林家血脉的滋养，蚀骨虫不出三日，便可炼成。</p><p class="ql-block">届时，只要将这香点燃在养心殿，陛下便会彻底沦为娘娘的傀儡，这大雍的江山，便是太子殿下的囊中之物了。”</p><p class="ql-block">太子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对着太皇太后磕了一个头：“孙儿多谢皇祖母成全。”</p><p class="ql-block">太皇太后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香炉里的紫烟上，眼中闪过一丝阴鸷。</p><p class="ql-block">“哼，皇帝那小子，翅膀硬了，竟想提拔萧彻那孽障，还想彻查当年的沈家冤案。他以为，沈家的案子，真的是通敌叛国那么简单吗？”</p><p class="ql-block">阿婉的心，骤然缩紧，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惊呼出声。</p><p class="ql-block">“沈家那老东西，仗着自己医术高明，竟窥破了哀家炼制蚀骨虫的秘密，还想将此事禀报给先帝。</p><p class="ql-block">”太皇太后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带着一丝狠戾……“</p><p class="ql-block">哀家岂能容他？便联合林家，罗织了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将沈家满门抄斩。</p><p class="ql-block">本以为，沈家的根，已经被斩得干干净净，没想到，竟还有沈微婉这么个漏网之鱼。”</p><p class="ql-block">太子皱了皱眉。</p><p class="ql-block">“皇祖母，那沈微婉如今在萧彻的庇护下，怕是……”</p><p class="ql-block">“无妨。”</p><p class="ql-block">太皇太后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p><p class="ql-block">“一个黄毛丫头，翻不起什么风浪。回春堂已经被抄了，她没了据点，没了人手，就是一只断了翅膀的鸟。等蚀骨虫炼成，哀家先控制住皇帝，再除掉萧彻那孽障，到时候，沈微婉的命，还不是任由哀家拿捏？”</p><p class="ql-block">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香炉里的紫烟上，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尖锐而诡异，在寂静的寝殿里回荡。</p><p class="ql-block">“蚀骨虫快成了，林家的血脉果然有用。”</p><p class="ql-block">太皇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p><p class="ql-block">“当年若不是林家主动献上族中子弟的心头血，哀家的蚀骨香，也不会有今日的成就。沈家那老东西，到死都不知道，他的死，不过是哀家登顶路上的一块垫脚石罢了！”</p><p class="ql-block">“垫脚石”三个字，如同惊雷，狠狠砸在阿婉的心上。她浑身颤抖，牙齿死死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p><p class="ql-block">原来如此，原来沈家的满门忠烈，竟死得如此不明不白！原来祖父和父亲，不是通敌叛国的奸佞，而是揭穿阴谋的英雄！</p><p class="ql-block">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寝殿内的老道，忽然眉头一皱，朝着门口的方向望来，手中的罗盘猛地一转。</p><p class="ql-block">“娘娘，不对！门外有生人气息！”</p><p class="ql-block">太皇太后脸色一变，厉声道：“是谁？给哀家出来！”</p><p class="ql-block">阿婉暗道不好，转身便要跑，却不料，脚下的木屐，竟踢到了一旁的铜盆，发出“哐当”一声脆响。</p><p class="ql-block">“在那里！”李统领的声音陡然响起，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p><p class="ql-block">寝殿的门被猛地推开，禁军的火把，将整个偏殿照得如同白昼。</p><p class="ql-block">阿婉被火光刺得睁不开眼，只能凭着本能，朝着通风口的方向跑去。</p><p class="ql-block">“抓住她！”</p><p class="ql-block">太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的狞笑。</p><p class="ql-block">阿婉心中一凉，暗道不好，想要躲闪，却已经来不及了。</p><p class="ql-block">一道凌厉的掌风，朝着她的后心袭来……</p><p class="ql-block">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天而降，一把揽住她的腰，足尖一点，便带着她冲破了偏殿的屋顶。</p><p class="ql-block">“萧彻？”阿婉惊呼出声，抬头望去，撞进一双沉郁而担忧的眼眸里。</p><p class="ql-block">萧彻紧紧抱着她，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脸上沾着些许灰尘，却丝毫不减其凌厉的气势。</p><p class="ql-block">“别怕，我来了。”</p><p class="ql-block">他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温柔而坚定。</p><p class="ql-block">原来，萧彻终究是放心不下，带着叶惊鸿和暗卫，悄悄跟了过来。</p><p class="ql-block">寝殿内，太皇太后看着屋顶上破开的大洞，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宫外的方向，厉声喝道：“追！给哀家追！一定要把沈微婉和萧彻那孽障，碎尸万段！”</p><p class="ql-block">无数禁军，如同潮水般，朝着宫外追去。</p><p class="ql-block">夜色里，萧彻抱着阿婉，足尖踏过宫殿的飞檐，朝着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的追兵，如同附骨之疽，紧追不舍。</p><p class="ql-block">阿婉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p><p class="ql-block">她伸出手，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胸膛，泪水汹涌而出。</p><p class="ql-block">“萧彻……”</p><p class="ql-block">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我知道了……我什么都知道了……”</p><p class="ql-block">萧彻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我知道。都过去了，有我在。”</p><p class="ql-block">月光下，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p><p class="ql-block">而慈安宫里的那缕紫烟，却依旧袅袅升起，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席卷整个大雍王朝。</p><p class="ql-block">城外三里坡的茶寮里，叶惊鸿带着暗卫，早已等候多时。看到萧彻抱着阿婉归来，立刻迎了上去。</p><p class="ql-block">“殿下，沈姑娘，你们没事吧？”</p><p class="ql-block">萧彻摇了摇头，将阿婉小心翼翼地放在马车上，沉声道。</p><p class="ql-block">“立刻走，去江南。我们和太皇太后、太子已经撕破了脸，京城，不能再待了。”</p><p class="ql-block">叶惊鸿点了点头，一挥手，暗卫立刻驾着马车，朝着江南的方向疾驰而去。</p><p class="ql-block">马车驶离的瞬间，阿婉掀开窗帘，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杀机四伏。</p><p class="ql-block">她知道，这一走，便是与太皇太后和太子，不死不休。</p><p class="ql-block">但她不再害怕。</p><p class="ql-block">因为她的身边，有萧彻。</p><p class="ql-block">有他陪着她，一起揭开这深藏多年的阴谋，一起为沈家满门，讨回一个公道。</p><p class="ql-block">而慈安宫里，那炉即将炼成的蚀骨虫，终究是成了一场空。</p><p class="ql-block">因为他们不知道，阿婉在离开之前，已经将一枚特制的“破香丹”，悄悄扔进了那香炉里。</p><p class="ql-block">破香丹，专克蚀骨虫……</p><p class="ql-block">一场新的较量，开始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