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严与温

山海有言

散文：严与温

十多年前，私家车初在小城露头，我与友人凑趣，就近报了驾校。十余辆旧车散在场地，日晒雨淋得漆色黯淡，一车配一教练，八九人固定相跟，朝夕磨了整月，教练脾性各有不同，学车的日子便也滋味迥异。

我遇上的熊教练，真当得起这个姓，魁梧黝黑，嗓门亮得震人，手里总捏根细竹条，不真落下，却总在眼前晃，敲方向盘、点挡杆，那无声的威慑，比呵斥更磨人。驾校通过率连着教练的奖金与脸面，他看得极重，教学便只剩高压严苛，呵斥是家常，一车八人，无人能躲过他的疾言厉色。

同车有位四十多岁的王大姐，反应慢些，学车格外吃力。一回倒车入库差了分毫，熊教练的怒火瞬间炸开，尖刻的话劈头盖脸，大姐又羞又窘，推开车门蹲在滚烫的地上，眼泪砸在尘土里，悄无声息。这般紧绷着，我们一车竟全员过了考，拿到驾照时，心里满是解脱，半分感念也无。后来车友小聚，说起那段时光，记起的全是他的吼声，和大姐落泪的模样。

友人的教练姓陈，大伙都喊良哥，手边总抱着泡浓茶的旧罐头瓶，教学同样较真，却从无苛责。学员出错，他只轻声叹一句，拍着肩膀说莫急，再来便是。他带的学员，通过率不过半数，可没过的人出来，先找的是他，不是哭诉，是歉疚地说给教练丢人了，良哥反倒笑着宽慰，说等着大家再来练。如今那批人还常联络，逢年过节总给良哥问好，有人添了新车，还会专程开去让他瞧瞧。

曾不解，为何满分的严苛，竟不及半成的温和得人心。年岁渐长，才慢慢懂了。熊教练的严，是冰冷的功利，把人当作达标的工具，只重结果，不顾体面，考过关卡，联结便断；良哥的严，裹着尊重与善意，先把人当人看，容得失误，给得支撑，教的是技能，暖的是人心。

技能能凭威慑速成，人心却只认善意与温度。一时的成败终会淡去，唯有那份被善待的暖，能在岁月里留得久长。

严能成事，温能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