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要去上坟

一蓑烟雨

我为什么要上坟

罗中兴

今日携妻归乡，与留守故土的妹妹同往山间上坟除草。先至母亲庞氏讳友菊墓前，三年光阴倏忽，坟茔已杂草丛生。我们三人俯身拔除蔓草，指尖抚过冰凉墓石，母亲音容笑貌历历在目，思念与怅惘萦绕心间。

清扫毕母亲墓地，移步坎下高祖母聂氏墓前，墓旁竟再萌新树——此前虽曾砍伐，根系未除终致复生。今日决意根治，携薅锄又借邻人锄头，两人合力刨挖，终将树根尽数拔除。随后陆续打理曾祖母龚氏墓、叔曾祖罗永昌墓、叔高祖罗光照墓，最后至祖父罗昌奎墓前，荒草已长至人高。三人分工协作，拔草铲土，杂草堆成数座小山，完工时皆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五妹提议趁势清理剩余四座坟茔，我望着西沉落日，实在力竭，只得相约明日再续。

歇坐田埂，晚风拂去些许疲惫，心中不禁自问：为何如此执着于上坟？盼祖宗保佑发财当官？非也。

童年时家中成分不佳，周遭多为庞、向两大姓氏，人丁兴旺、势力雄厚，罗氏族人寥寥，我们一家自幼便感孤单压抑。更令人心寒的是，邻人竟肆意在我家祖坟栽种果木、南瓜、葛根，甚至倾倒垃圾。那般年月，我们连祭扫的勇气都无，生怕遭人非议：“这家人还想当地主，想骑在贫下中农头上作威作福。”忆及此处，酸楚涌上心头。

直至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春风遍拂，社会风气日渐开明，我们终能光明正大地祭扫祖坟。只是彼时仍心存顾虑，仅敢小心翼翼拔除藤蔓，对扎根的果树始终不敢轻动。

1981年，父亲研读祖坟碑文，终寻得家族根源——我们本是彭水郁山古镇朱砂村栾家沟人，豫章罗氏珠公56世九章公后裔。九章公裔孙罗登富有六子，繁衍为六大房支，我支为二房罗仕华之子罗绍林次子罗洪庆后裔，当年洪庆公迁居火炉沟，方有家族此地绵延。父亲赴栾家沟寻根，告知我支境遇，宗亲们义愤填膺，当即许诺撑腰。

1982年春节，栾家沟宗亲——罗绍林公长子罗洪举、三子罗洪元后裔专程到访，二话不说便将祖坟果树连根拔起，清扫净多年蒙尘。然好景不长，未久祖坟复归荒芜。1983年春节，宗亲们再度前来，砍尽新生果树，严正警告妄为者下不为例。

谁料同年四月，祖母不幸离世。我们计划将其安葬于叔叔家自留山，却遭某家蛮横阻拦，理由荒谬至极：“此地是解放前地主庞某某所买，不许罗家安葬先人。”叔叔据理力争：“解放后自留山已分给我，理应由我支配。”对方无言以对，仍蛮不讲理：“反正不许埋！我们人多势众，我说了算！”

祖母棺椁停放四日，彼时无冰棺制冷，遗体已发异味，全家束手无策。山穷水尽之际，婶娘悄悄赴栾家沟报信。宗亲们闻讯，迅速召集六大房支族人商议，决定每家至少派一名壮劳力，全力相助。

下葬前夜，栾家沟数十位壮劳力连夜赶至，途中便分工明确：十余人抬棺，十余人护棺——所谓护棺，便是做好了武力维权的准备。家祭时，主持人点名发放孝帕，灵堂上齐刷刷站满罗家男丁，气势凛然。原本吵嚷的阻拦者见状，瞬间噤声，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次日天刚蒙蒙亮，出殡仪式启动。罗家数十青壮年合力抬棺，喊着铿锵号子，不循常路径直向深山走去。整齐的步伐、震谷的号子，尽显罗氏家族的团结与力量，令人敬畏。

自那以后，父亲常带我与儿子祭扫祖坟。然儿子始终兴致缺缺，一路低头看手机，至墓前仍心不在焉，点香烧纸皆被动应付。我问其缘由，他直言：“这是封建迷信，世间无鬼神，祖宗保佑皆是无稽之谈。”

我默然不语，心中自有答案。我何尝不知无鬼神之说，“祖宗保佑”不过是后人寄托。执着祭扫，并非迷信，而是源于沉甸甸的感恩——感恩先祖养育之恩，感恩他们历经艰辛创下家业，让罗氏血脉绵延不息。这不是封建迷信，而是我的信仰，是身为罗氏后人不愿给祖宗丢脸的坚守。

中国人自古有信仰，这份信仰便是祖宗、族谱与家庙。它承载家族历史文化，维系宗族血脉情感。儿子自称唯物主义者，我告诉他我亦是。可西方唯物主义起源地的人们，不也信仰基督教、天主教吗？他们难道不知神鬼虚无？信仰从来不是对鬼神的盲目崇拜，而是对精神家园的守护，对文化根脉的传承。

我坚持上坟，便是要在一次次祭扫中，回望家族历史，铭记先祖恩德，传承优良家风。我想让儿子明白，罗氏家族历经风雨而生生不息，靠的正是这份团结互助、感恩图报的精神。这份精神，是家族最宝贵的财富，是我们行走世间的底气与根基。

上坟，祭的是先祖，敬的是传统，守的是信仰，传的是家风；遵纪守法 ，堂堂正正做人，不给祖宗抹黑丢脸——这些，便是我执着于上坟的真正意义。

2026年1月29日撰于火炉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