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仙遗踪:李白与宣城、当涂的千年情缘

水哥

<p class="ql-block">在中国文学史上,唐代诗人李白的一生堪称一部行走的传奇。他的足迹踏遍大江南北,而安徽的宣城与当涂,却在他生命的最后十年成为魂牵梦萦的归宿。关于他究竟七次还是八次到访宣城的争议,他在当涂的晚年岁月与最终长眠,以及谷氏家族跨越千年的守墓传奇,共同编织了一段诗仙与皖地的不解之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宣城:七度或八回的诗魂栖居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白与宣城的羁绊,始于天宝十二年(753年)的深秋,止于宝应元年(762年)的暮春,十年间的往返探访,为学界留下了“七次”与“八次”的计数之争。主流观点以明确诗作与到访时序为据,认定为七次,这一说法得到宣城市府、安徽党史方志办等权威机构认可;另有学者以长途游历的整体性为标准,将以宣城为中心的短途出行合并计数,或提出三次、五次的不同见解。争议的核心在于统计维度的差异,但无论数字如何定论,都无法撼动宣城在李白晚年心中的特殊地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唐代的宣城,是名副其实的江南重镇与文化高地。据《新唐书·地理志》载,天宝年间宣州人口达88.5万,位列全国第三,仅次于长安、洛阳,税收“岁不下百余万”,被誉为“国家巨屏”。文化层面更显繁盛,唐代安徽46名进士中,宣州独占25席,南朝诗人谢朓曾任此地太守,留下的风雅遗韵,成为李白心向往之的精神坐标。正是这般富庶与风雅,让历经安史之乱颠沛的李白,在此找到了心灵的慰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在宣城留下了数十首千古名篇。首登敬亭山时,写下“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的孤寂与坚守;登临谢朓北楼,吟出“江城如画里,山晚望晴空”的壮阔;送别友人时,挥毫“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的酣畅。敬亭山的清寂、谢朓楼的风雅、宛溪的秀水,都化作诗句中的意象,让宣城因诗仙而声名远播,也让李白在山水与诗文中暂忘仕途的失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二、当涂:诗仙的晚年归宿与长眠之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宝应元年(762年),62岁的李白贫病交加,骑着一匹青骢马踉跄抵达当涂,投奔时任县令的族叔李阳冰。这是他第七次来到当涂,也是生命的最后旅程。李阳冰将他安置在龙山东麓静养,这里距谷家村仅五里之遥,山清水秀,成为李白生命最后的栖居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此时的李白已身患“腐胁疾”——因长期饮酒引发的脓胸穿孔症,病情日渐沉重。他深知时日无多,将毕生诗文托付给李阳冰,恳请其编集作序。正是李阳冰编纂的《草堂集》,让诗仙的才情得以完整留存。病榻之上,李白颤巍巍写下《临终歌》:“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以大鹏自喻,道尽壮志未酬的悲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关于李白的逝世,民间流传着“采石矶醉酒捉月溺亡”的浪漫传说,更有“捉月亭”佐证其说。但据李阳冰《太白草堂集序》、李华《太白墓志》等史料考证,这些皆为后世附会。史实是,宝应二年(763年)春,李白在当涂县衙厢房内溘然长逝,享年62岁,初葬于龙山东麓。而他毕生夙愿,是“宅近青山同谢朓”,与敬仰的南朝诗人谢朓为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三、谷兰馨:以地为诺的生死之交</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李白生命的最后时光里,除了族叔李阳冰,当涂谷家村的谷兰馨是另一位重要的陪伴者。谷兰馨是乡间饱学之士,自幼仰慕李白诗才,两人初见便一见如故,结为莫逆之交。史料记载,谷兰馨常陪李白登临青山,寻访谢朓遗迹,留他在谷家村小住,讨教诗词学问,甚至结伴云游多地,情谊日益深厚。李白曾为他题诗《题东溪公幽居》,字里行间满是知己之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得知李白“葬于青山”的遗愿后,谷兰馨面临一个难题:李白户籍不在当涂,按唐代律法无权在当地置地安葬。为圆诗仙遗愿,谷兰馨在李白病榻前作出郑重承诺:将李白户籍落在谷家村,捐出谷氏家族的宅基地为其建墓,子孙后代世代守护。这一承诺,成为谷氏家族千年传承的精神契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白初葬龙山后,谷兰馨始终记挂着迁墓之事。他临终前召集族中子弟,留下祖训:“李白的遗骸可葬于当涂谷家的土地,子孙当世代照看李白之墓”,并确立了第二代、第三代守墓传人。唐元和十二年(817年),李白好友范伦之子范传正出任宣歙池观察使,辗转找到李白的两位孙女,得知其遗愿后,决定将墓迁至青山。此时谷兰馨已离世,但他的子孙信守承诺,主动献出青山脚下的高地宅基地——这里地势开阔,可避长江水患,确保墓园安然无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就这样,李白墓迁至青山,与谢朓旧居为邻,终于实现“宅近青山同谢朓”的夙愿。当涂县衙围绕墓园建起太白祠、享堂与塑像,谷氏家族正式成为诗仙墓的世代守墓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四、千年守护:谷氏家族的承诺与坚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从唐代至今,谷氏家族对李白墓的守护已延续1200余年,传承49代,成为中国文化史上罕见的“一诺千金”传奇。据谷氏族谱记载,历代守墓人皆以先祖谷兰馨的承诺为己任,不仅日常照看墓园,更在多次修缮中牵头捐资出力。宋朝的谷中霓、谷中霁兄弟,明朝的谷礼,清朝的谷琦等,均在墓园大修时率先出资,甚至为李白塑像镀金,以表崇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份守护从未一帆风顺。1938年,侵华日军的炮火炸毁了谷家村与太白祠、享堂,万幸的是李白墓与杜甫手书的“唐明贤李太白之墓”墓碑得以保全。时任第46代守墓人的谷伦荣,不顾自家房屋损毁,带领族人先修缮墓园,将墓碑转移至村中隐秘处妥善保管,躲过战火浩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最严峻的考验出现在文革时期。1966年,“扫四旧”风潮席卷全国,一群造反派冲进李白墓,扬言要铲平古墓、挖墓掘尸。危急关头,谷常新的爷爷急中生智,手持亲笔书写的李白诗作,高声喊道:“这是毛主席最喜爱的诗!你们破坏李白墓,就是反对毛主席!”老人的凛然气势与巧妙说辞,震慑了百余位造反派,让李白墓逃过一劫。此后,在当地农民与谷家人的共同守护下,这座名冢始终安然无恙,成为那个特殊年代里文化遗产保护的一段佳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五、文脉永续:从家族守护到国家传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文革结束后,李白墓的保护迎来新生。1979年,安徽省文物局与马鞍山市、当涂县政府拨款百余万元,重修太白墓与相关遗迹。谷常新的叔叔谷经朝主动请缨,担任守墓人直至2003年。1982年,墓园扩建征用谷家村20余亩良田,谷常新以失地农民身份进入墓园工作,成为第49代守墓人,至今已坚守30余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多年来,谷氏家族有7位成员先后在墓园工作,将守墓从家族使命升华为文化责任。在谷常新心中,“李白首先是朋友,其次才是诗仙”。他不仅悉心照看墓园一草一木,更致力于李白文化的传播,撰写《李白与当涂》《李白与谷氏家族》等文章,走进学校、开设线上课堂,向无数人讲述诗仙与守墓人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2006年5月,李白墓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保护级别升至国家层面。如今的李白文化旅游园占地200余亩,修竹滴翠、亭台掩映,每年接待游客10余万人次。园内“东与谷氏为邻”的碑文,见证着谷家与诗仙跨越千年的比邻之谊,也诉说着文化传承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白的生命定格在62岁,但他的诗歌与精神,在宣城的山水间、当涂的墓园里得以永恒。谷氏家族用1200年的坚守,诠释了承诺的重量与文化的温度。从诗仙与谷兰馨的一见如故,到世代相传的守墓祖训;从战火中的不离不弃,到特殊年代的机智守护,这段情缘早已超越个人友谊,成为中华文脉绵延不绝的生动注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敬亭山依旧矗立,青山墓园安然无恙,李白的诗句仍在代代传诵。当我们漫步于宣城的谢朓楼、当涂的李白墓,感受到的不仅是诗仙的才情,更是一个民族对文化遗产的珍视、对美好承诺的坚守。这段跨越千年的情缘,终将在岁月长河中不断延续,成为不朽的文化传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