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火映霜鬓 赋文照心途

大漠孤烟

案头的《寒窑赋》已泛黄卷边，是年轻时随手买下的版本。今日整理旧书，指尖拂过“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的字句，忽然想起近四十年前初读此文的情景。彼时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捧着书页只觉字字铿锵，满脑子都是“蛟龙未遇，潜身于鱼虾之间”的不甘，盼着有朝一日能如吕蒙正般“时运亨通，腰金衣紫”，将赋中所述的逆袭传奇，当成自己闯荡江湖的人生脚本。

而今鬓角染霜，天命之年，再读这篇古赋，竟读出了全然不同的况味。年轻时急于反驳“命运由天定”的论调，总觉得凭借一腔孤勇便能改写一切。可走过半生风雨，见过职场的起起落落，历经生活的柴米油盐，才明白吕蒙正写下“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时，并非消极认命，而是阅尽世事沧桑后的通透。

记得三十岁那年，我辞去平淡的政府部门工作，竞聘企业部门主管，通宵达旦准备的方案最终落选，彼时怨怼命运不公，甚至怀疑自身能力。如今再读“蜈蚣百足，行不及蛇；雄鸡两翼，飞不过鸦”，忽然释然。当年的失利，既有时机未到的因素，更有自身经验不足的短板。就像赋中所言“时也，运也，命也”。所谓命运，不过是自身实力与时代机遇的相互成全。那些曾经耿耿于怀的遗憾，那些彻夜难眠的焦虑，在岁月的淘洗下，都成了滋养生命的养分。

年少偏爱赋中“昔时贤文，诲汝谆谆。集韵增广，多见多闻”的劝诫，总想着多学本领、多攒功绩，仿佛唯有功成名就，才算不负此生。退休将至，才读懂“良田万顷，日食不过三餐；大厦千间，夜眠仅需六尺”的深意。前几日整理过去的书稿文件，看着抽屉里堆积的荣誉证书，忽然觉得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光环，远不如家人围坐的灯火可亲，不如老友相聚的闲谈惬意。曾经追逐的“腰缠万贯”“声名显赫”，如今看来不过是过眼云烟，真正珍贵的，是一路走来未曾改变的初心，是家人安康、岁月静好的平凡幸福。

赋中“人生在世，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教诲，年轻时只当是空洞的口号，如今却成了为人处世的准则。职场沉浮数十载，见过有人为了权势趋炎附势，有人为了利益不择手段，最终落得声名狼藉的下场。而我始终坚守本心，虽未取得惊天动地的成就，却也活得坦荡自在。如今再读“莫欺少年穷”，心中少了几分意气之争，多了几分对后生的期许；再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也不再执着于一时的得失，而是懂得以平和的心态看待人生的起起落落。

夕阳透过窗棂，洒在泛黄的书页上，“天道循环，周而复始”八个字格外醒目。年轻时读《寒窑赋》，读的是逆袭的热血；如今再读，读的是人生的智慧。退休不是终点，而是另一段人生的开端。就像寒窑虽简陋，却能孕育出吕蒙正的锦绣前程，平凡的日子里，也藏着最真实的幸福。往后余生，愿以赋为镜，看淡世事沧桑，保持内心安然，在柴米油盐的平淡中，品味人生最本真的滋味。这或许，就是岁月赋予《寒窑赋》的全新意义，也是时光赠予我的最好礼物。

《寒窑赋》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蜈蚣百足，行不及蛇；雄鸡两翼，飞不过鸦。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

盖闻：人生在世，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李广有射虎之威，到老无封；冯唐有乘龙之才，一生不遇。有先贫而后富，有老壮而少衰。满腹文章，白发竟然不中；才疏学浅，少年及第登科。深院宫娥，运退反为妓妾；风流妓女，时来配作夫人。青春美女，却招愚蠢之夫；俊秀郎君，反配粗丑之妇。蛟龙未遇，潜水于鱼鳖之间；君子失时，拱手于小人之下。衣服虽破，常存仪礼之容；面带忧愁，每抱怀安之量。时遭不遇，只宜安贫守份；心若不欺，必然扬眉吐气。初贫君子，天然骨骼生成；乍富小人，不脱贫寒肌体。

天不得时，日月无光；地不得时，草木不生；水不得时，风浪不平；人不得时，利运不通。注福注禄，命里已安排定，富贵谁不欲？人若不依根基八字，岂能为卿为相？

吾昔寓居洛阳，朝求僧餐，暮宿破窖，思衣不可遮其体，思食不可济其饥，上人憎，下人厌，人道我贱，非我不弃也。今居朝堂，官至极品，位置三公，身虽鞠躬于一人之下，而列职于千万人之上，有挞百僚之杖，有斩鄙吝之剑，思衣而有罗锦千箱，思食而有珍馐百味，出则壮士执鞭，入则佳人捧觞，上人宠，下人拥。人道我贵，非我之能也，此乃时也、运也、命也。

嗟呼！人生在世，富贵不可尽用，贫贱不可自欺，听由天地循环，周而复始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