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油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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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味油食儿

年味油食儿

多少代人的传统美食，就为那过年时满口生香！

油食儿也叫油角，流传范围较窄，仅限于平山县和东盂县与太行山接壤之地。盂县人称之为油布袋。

油食儿承载着历史的使命，是老百姓逢年过节走亲戚时最崇高的礼尚往来之物，是最原始的风土情谊的体现。

那个时代，白面稀缺，只能让由玉米面和黍子面混合而成的油食儿唱主角。

进入腊月，年味渐浓。家家户户开始盘算着今年要炸几斗玉米面的油食儿，黍子大黄米面要掺多少，家里的核桃油够不够炸。缺这少那，愁得不行，即便厚着脸皮向别人借点，也要过个好年。

腊月天正值三九四九，吃饭暖手，朔风吹，雪花飘。人们开始忙碌起来，涝玉米、碾黍子，碾子和磨子整天不停地转，一家一户排着长长的队。一阵狂风卷着落叶尘埃，从碾道转了一圈，碾盘上的面被惊动，主人家赶忙紧捂慢盖。

村庄里有几口专门炸油食儿的铁锅，锅是铸铁锅，厚实，耗油量小，排队轮到了腊月二十八。头天晚上调和好酵母面，翌日凌晨，鸡鸣五更时，就能听到村庄里风匣的声响。人们早早起床，点火烧开一锅水，将玉米面和黄米面按比例掺好后，再掺上酵母面，用开水点泼，一团团地揉，然后置于柳条筐，蒙上被子放在热炕头，等待发酵。

盂县人喜食油食儿，但做法不够精巧。那一年，我的一个亲戚是炸油食师傅，来到盂县亲戚家，亲戚和了五斗米面发酵，结果闹了个笑话，炸出来的是死面油食儿，据说和用的水（雨水）有关系。

炸油食儿需要四个人。一个人坐在炕上揣面，要用力揣，把面揉醒才好用。支起油锅，烧火的人责任重大。火大了，油食儿外面焦了里面还生；火小了，炸出来塌软，不脆生。他得全神贯注，时不时挨两句锅边人的提醒：“火旺了，压一压！”“添点炭，没劲儿了！”

捞油食儿的人，得有双火眼金睛。守在油锅边，盯着油花，观察颜色。油食儿在滚油里翻滚，从浅黄到金黄，那分寸就在几秒之间。他得判断生熟，及时用大笊篱捞起，沥干油。捞油食儿的人必须有眼力，能看出锅内的火候、颜色和生熟情况，提醒烧火人压火、添炭。会切油食儿，才算手艺人。揉醒的面团在案板上铺开，右手拿一把刀，利落地切下一方块，托在左手掌心。刀尖轻轻划上三刀，左手四指微弯，大拇指往内轻轻一顶，一个完美、漂亮的油食儿胚子就成了。手腕一抖，胚子滑入油锅，“滋啦”一声，欢快地冒起泡泡。

火候正好，手艺到位，炸出来的油食儿个个金黄饱满，像一朵朵盛开在油锅里的金色太阳花。

炸油食儿需要安静、耐心和细心。毛手毛脚会出乱子。有人家油锅翻了，油淌了一地，一家人心疼得要命。有人家烧火时，火舌舔到锅油，“噗”的一声，油锅着火了，慌了手脚。最惨的是李家，腊月二十八了还没炸油食儿，油缸里只剩几斤油，淹不住油食儿的“身体”，几个孩子盯着父母发呆。

孩子们的嗅觉最灵敏，他们满街转悠，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循着香味就能找到正在炸油食儿的人家。要是那家大门关着，里面却传来“哐当哐当”的风箱响，孩子们就蹲在门口玩石子、抽陀螺。表面是在玩，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那扇门，心里盼着门一开，主人家能笑呵呵地递出来一个刚出锅、烫手的油食儿。

那油食儿，咬上一口，外壳酥脆，带着核桃油特有的坚果香气，“咔嚓”一声在齿间碎裂。里面是糯的、粘的，玉米和黍子混合的谷物甜香，混着发酵后那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微酸，瞬间占领整个口腔。嚼几下，满口生香，那香气是滚烫的、扎实的，带着烟火气的满足。

炸好的油食儿，会被父母像藏宝贝一样藏起来，或吊在房梁上，或锁进柜橱里，预备着正月里走亲戚用。可孩子们总有办法找到。父母一出门，他们就把角角落落找个遍。凳子叠凳子，棍子加钩子，哪怕吊得再高，那诱人的金色总能被弄下来一两个。揣在怀里溜出门，走在街上，若无其事地从大人身旁溜走。

腊月，整条街、整个村庄，推磨推碾声、风匣的哐当声不绝于耳，炊烟袅袅，油香飘飘。

正月走亲戚，油食儿就从“零食”变成了“外交官”。

走亲访友时，篮子里别的可以少，油食儿是断不能缺的。这是规矩，也是情分。亲戚接过篮子，一看油食儿的个头，心里就有数了。

炸得又大又饱满、金黄油亮的，主人家脸上有光，客人也觉得被重视，宾主尽欢。要是谁家小气，炸得小巧玲珑，难免被人背后讥笑：“瞧这家人，抠门。”

你看，人心的冷暖、亲戚的远近，有时候，真就系在这个金黄面疙瘩上。那个年代，食物就是最直白的情感语言。

如今，白面早就不稀罕了，超市里天南海北的点心琳琅满目。可我总觉得，那些精致的糕点，少了点什么东西。

少了腊月寒风里，那推磨碾子的喧闹；少了深夜里，发面盆边那份殷切的期待；少了油锅前，四个人汗流浃背的默契配合；少了孩子们蹲在门口，那眼巴巴的渴望；更少了咬下去那一刻，混合着烟火、年关、人情和童年记忆的，复杂而滚烫的滋味。

油食儿还是那个油食儿，金黄似金，粘糯香甜。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和那个物质匮乏却人情饱满的年代一起，被永远“炸”进了这金色的面团里，成了太行山褶皱中，一段活着的、会呼吸的年味密码。

一个油食儿，满口乡愁。

它从石磨里转出来，在油锅里开花，最后落在舌尖，炸开的是一整个腊月的喧腾与期盼。

正月走亲访友，全靠油食儿撑面子。每一家亲戚的礼道是，金黄色的油食儿四个，这四个油食儿称的是亲和力与人心。人品厚与薄全拴在几个油食儿身上，朴素而真诚。

油食儿是我们山区的独特美食，是我家乡的特产，金黄似金，让人食欲大增。它粘、糯、香，满口生香，惊艳着舌尖，尽显妖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