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冬日农闲,岁月温软,家中总绕着三样人间烟火——酿醋、熬糖,还有父亲的黄酒。这三件事,是日子里的固定旋律,揉着烟火气凑成最鲜活的生活协奏曲,从寒冬日头漫开,直到父亲离去,便再无这般光景。 </p><p class="ql-block"> 酿酒的前期,挑拣好玉米、小麦,磨糁、熬米糊,清甜的香气顺着屋梁漫开,勾得我们姊妹几个馋虫直动。而酿酒最关键的环节,总由父亲主理。待那温润如琥珀的汁液盛入炕上的大陶瓮,父亲便端来磨细的黄褐色麦曲粉,顺着瓮沿缓缓撒下,再持长木铲探进瓮底轻轻搅动,动作轻柔得似在安抚襁褓中的婴儿,生怕搅碎了瓮中酝酿的清甜。随后以高粱秸盖子封瓮,黄泥蘸水细细抹严缝隙,层层压实,再裹上厚棉被。母亲在炕洞点燃柴火,火苗轻舔着炕面,暖意便如涟漪般荡漾开来,悄然暖透了一家人的心房。</p><p class="ql-block"> 发酵的日子,家里总萦绕着一份沉甸甸的牵挂。晨光初照,母亲便轻掀棉被,伸手贴瓮探温;父亲外边干活归来,第一件事永远是直奔陶瓮,比谁都急切。他将耳朵紧紧贴在瓮壁上,他将耳朵紧紧贴在瓮壁上,屏气凝神细听,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屋里静悄悄的,唯有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我们屏住呼吸的心跳——一家人的心思,全拴在这瓮甜浆上。</p><p class="ql-block"> 终于,某天黄昏,父亲刚将耳朵贴上瓮壁,忽然眼睛一亮,猛地直起身,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有了!你听!”瓮内果然传来细密的“嘶嘶”声,像春蚕食叶,似气泡轻破,是发酵的欢歌。父亲喜上眉梢,拍着瓮身朗声喊:“成了!开耙!”</p><p class="ql-block"> 敲开黄泥,掀开盖子,一股裹挟着湿气的热浪扑面而来,那醇厚的酒香里,还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酸,那是生命在发酵的呼吸。瓮口浮着一层薄而绵密的黄褐色酒盖,拨开它,无数鱼眼似的气泡上下翻滚,鲜活又热闹。父亲接过长木铲,深深插进瓮底用力翻搅,木铲与瓮壁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母亲在一旁连声叮嘱:“赶紧搅,别烧坏了酒!”木铲翻动间,清甜渐淡,独属于黄酒的醇厚浓香愈发浓烈。约莫半个时辰,父亲抬手摸了摸瓮壁,果断道:“行了,煎酒!”</p><p class="ql-block"> 煎酒时,我们早已捧着碗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盼着。母亲舀出温热的头道酒,我们迫不及待地灌下,咂咂嘴还想再喝,母亲便笑着摆手:“行了,喝多了上头。”可那一口滚烫的米酒下肚,一股热流从喉咙淌进心底,脸颊转眼便红扑扑的。我们装作醉醺醺的模样在屋里打闹,哥哥还比画着歪歪扭扭的“醉拳”,满屋酒香混着欢声笑语,成了童年里最温暖的画面。</p><p class="ql-block"> 煎好的黄酒,母亲尽数盛入仓窑的大陶缸,黄泥封缝陈酿半月。启封时,酒液绵柔蜜亮,这酒更是父亲的宝贝,也是他下厨的独门法宝。过年煮肉,他总要舀上几勺,腥膻气便在酒香里散得干干净净;做红烧肉时,用黄酒调和蜂蜜细细刷在肉皮上,慢炸后黑红透亮,炖熟后松软筋道,凝着漂亮的虎皮纹,这道菜一上桌,总被我们抢着夹光。 </p><p class="ql-block"> 这坛陈酿黄酒,也是我们冬日里的珍贵甜饮。农闲日子悠长,我们总趁大人不留意,溜进仓窑偷舀陈酿。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清冽爽口,寒意瞬间散尽,只剩满心暖融融的惬意。姐妹们凑在一起打扑克,还会学着大人的模样以酒为赌,输了便抿一口,输得多的脸红眼飘,往炕头一倒,酣睡一下午。母亲发现了,便佯装生气地用指头戳我们的额头,嗔怪道:“ 憨娃娃啊,喝多了看你爸回来怎么揍你们!”那上扬的嘴角,却藏不住满眼的宠溺。下次依旧任由我们在嬉笑中浅酌,由着我们在酒香里慢慢长大。 </p><p class="ql-block"> 这酒,亦是冬日里馈赠待客的佳品。母亲找来干净的玻璃瓶,将酒细细灌满,让我们送给亲戚邻里;正月里家中来客,母亲总会先温一碗黄酒摆在面前,笑着说:“自家酿的,尝尝鲜!”客人抿一口便连连称赞,酒香绕着笑语,年味也愈发浓烈。村里几位好酒的长辈,总打听着酿酒的日子。来串门,母亲便麻利地摆上土豆丝、腌萝卜,温上一壶黄酒。父亲和他们围坐在炕桌旁,边喝边聊,从地里的收成说到村里的趣事,一聊便至夜半。酒酣耳热时,众人脸上泛着红光,话也愈发投机。姐姐曾私下嘀咕他们是来“白占便宜”,母亲听见了,便轻声责备:“邻里之间,你来我往,这就是人情。情谊,可比酒金贵多了。”这话,伴着悠悠酒香,深深刻进了我们心里。 </p><p class="ql-block"> 陈酿的黄酒,母亲特意留两坛仔细封好,收在仓窑角落做药引子。我们姐妹经期多有痛经的毛病,母亲便舀出半碗黄酒,拌上红糖温透,让我们趁热喝下,片刻,腹痛便渐渐缓解。邻里找中医开了药,需黄酒做药引登门来讨时,母亲总是大方相赠,这酒香里的心意,悄悄暖了整个村里。 </p><p class="ql-block"> 如今,父母早已远去,酿黄酒的烟火气,也随岁月悄然消散。仓窑里再无封口的酒坛,灶边再无父母忙碌开耙煎酒的身影,屋里也再无儿时围着灶台抢喝黄酒的嬉闹。可那股醇厚绵长的黄酒香,却始终萦绕在我们姊妹的心头,历久弥新,从未散去。 </p><p class="ql-block"> 那酒香,早已不只是玉米与麦曲酝酿的芬芳。它藏着父亲贴耳听瓮时的专注,藏着开耙时翻涌的气泡,藏着煎酒时递来的那碗温热,更藏着刻在骨血里、永不褪色的父爱与亲情,藏着乡邻间最淳朴的人间温情。这缕酒香,终将伴着我们,走过岁岁年年,成为心底永远的慰藉与力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