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脚里的母爱

青梅煮酒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  时光轻捻岁月的褶皱,却揉不散记忆深处,母亲做的布鞋里藏着的暖意。那些熬更受夜纳成的针脚,缝进山村的童年光景,凝结了母亲细碎又绵长的爱,也揉进了陕南乡土最质朴的烟火气,成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念想。如今走过半生,穿过无数双精致的鞋子,唯有母亲做的布鞋,踩着踏实,温暖着心房,无论走多远,都能让我找到归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 小时候的日子,裹着一层清贫的底色,物质匮乏是陕南山村的常态,一双新鞋,是孩子们翘首以盼的奢望。那时候的冬天,巴山的寒风刮在脚上像刀子,露着脚趾的旧布鞋磨得薄如蝉翼,偶尔露出个脚趾,就会被小伙伴们取笑:“你脚孵出小鸡崽了”。脚底板总沾着山间的泥土,却依旧舍不得脱下。母亲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总在忙碌完一天的农活和家务后,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开始为我们做布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 陕南的布鞋最讲究“底子硬、帮子软”,母亲做鞋,向来是鞋底用棕壳,鞋帮用布壳的老规矩。那棕壳,是母亲背着弯刀,踩着山间的晨露,从老棕树上一片一片剥下来的。她把棕匹铺在院坝里,用木棍反复拍打,直到那些带着山野气息的棕丝变得柔韧,再刷上浓稠的魔芋浆糊,一层一层糊在门板上,等太阳把棕壳晒得干透发硬,这鞋底的“筋骨”才算备妥。而鞋帮的布壳,是她攒了大半年的旧衣旧布,洗净、晾干,将布一层一层粘在门板晒干成布壳,裁成鞋帮,贴着脚面才舒服。</span></p> <p class="ql-block">  做一双布鞋,是件繁琐又磨人的事,从备料到完成,母亲总要忙上好几天。先将布壳按鞋样剪出鞋帮,再把棕壳照底样修剪成型,用白布条将棕壳包边,铺上很多层布缝制,一双鞋底的雏形才算成。这棕壳夹在鞋底中间,是陕南人独有的智慧,母亲总说,棕壳是山里的宝贝,垫在鞋底里,防潮又透气,走在山间的泥路上,再久也不闷脚也不伤脚。</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  接下来便是最磨人的纳鞋底。纳鞋底的线是粗棉线,结实耐用;纳鞋底的针,是那种粗粗的钢针,顶针是母亲常年戴在手指上的物件,磨得光滑发亮。夜深人静时,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母亲将夹着棕壳的鞋底顶在膝盖上,捏着钢针,借着顶针的力道,一针一线地扎进厚厚的鞋底,棕壳的韧劲让每一针都要费上几分力气,母亲总要将手臂绷直,才能把线用力扯紧,留下一个个整齐的针脚。有时针脚扎得太密,线扯得太紧,母亲的手指会被针扎破,血珠渗出来,她只是用嘴抿一抿,便又继续忙活,仿佛这点疼,抵不过孩子穿上新鞋的欢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 煤油灯的光映着母亲的侧脸,她的眉头微皱,眼神专注,手指在鞋底和针线间穿梭,动作娴熟而麻利。窗外的夜色浓得似墨一样,夜风掠过窗棂,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屋内只有针线穿过棉布与棕壳的“沙沙”声,看着母亲的身影,闻着鞋底上魔芋浆糊的淡香与棕壳的草木气息,便觉得心里安稳,连睡梦都变得香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  终于盼来新布鞋做好的日子,灯芯绒布的鞋帮裹着软和的布壳,夹着棕壳的千层鞋底,针脚细密,样式朴素,却透着一股别样的精致。我们迫不及待地往脚上套,却总觉得新鞋挤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穿上,脚被勒得生疼,忍不住嚷嚷:“新鞋太挤了,恨不得把脚剁一截!”母亲总是笑着走过来,轻轻摸着我们的头,笑着说:“傻孩子,新鞋哪有不挤脚的?新鞋如果松,旧了一匹棕,挤脚的新鞋穿穿就合脚了,棕壳踩软了,越穿越舒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 果然,穿了几日,新布鞋便被脚撑得服服帖帖,棕壳被踩得绵软却依旧有韧劲,踩着既不硌脚又能借力,走在山间的小路上,鞋底与泥土、石板碰撞,发出“哒哒”的声响,清脆又有力。那时候的我们,穿着母亲做的布鞋,跑遍了山村的每个角落,爬树、追蝴蝶、踢毽子,翻山越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 村里人都夸母亲的手艺好,说她做的布鞋,是十里八村的“顶呱呱”,针脚齐整,穿着舒服,鞋帮的样式也好看,无论是男孩的八眼布鞋,还是女孩的带袢布鞋,母亲都做得有模有样。常有邻里来请教借鞋样,母亲总是毫无保留,手把手地教,说着做布鞋的窍门:“鞋底用棕壳才耐穿,鞋帮用布壳才养脚,纳鞋底要针脚密,线要扯紧,鞋帮要裁得合脚,这样做出来的鞋,才对得起脚,对得起走路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 母亲的手,粗糙得布满了茧子,那是农活和针线磨出的痕迹,却能做出最精致的布鞋。这双手,撑起了一个家的烟火,也缝出了我们兄妹几个温暖的童年。岁月流转,我们渐渐长大,脚下的鞋子换了一双又一双,从帆布鞋到运动鞋,从皮鞋到高跟鞋,款式越来越时髦,材质越来越精致,却再也找不回穿着母亲做的布鞋时的那份踏实与温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 可母亲从未停下做布鞋的手,即便已是高龄,眼睛花了,手脚也不如从前麻利,却依旧惦念着儿女子孙,总在闲暇时,还是从前的老法子,还是熟悉的模样。只是如今的针脚,不如从前那般细密,偶尔会有几针歪歪扭扭,却更让人心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 家里的鞋柜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鞋子,可母亲做的布鞋,始终占据着最显眼的位置。她把布鞋递到我们手里时,总带着些许忐忑,轻声说:“现在的人都穿买的鞋子,我这布鞋不好看,你们要是嫌丑,就在家里刹一下脚,穿着舒服就行。”听着母亲的话,心里总酸酸的。这哪里是普通的布鞋,这是母亲用爱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牵挂啊。每一针,都藏着她的惦念;每一线,都绕着她的温情,这布鞋,裹着母亲的爱,也裹着我们对童年的记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 回到老家,换上母亲做的布鞋,踩着绵软的棕壳鞋底,布壳鞋帮贴着脚面,温暖从脚底蔓延到心底,所有的疲惫与烦恼,都在这熟悉的触感里烟消云散。看着我们穿上她做的布鞋,母亲的脸上,便漾起满满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山间盛开的野菊花。那一刻,忽然懂得,母亲坚持做布鞋,不仅是因为舍不得这门老手艺,更是因为爱。她把对儿女子孙的爱,都缝进了针脚里,藏进了棕壳与布壳中,借着一双双布鞋,将牵挂与温暖,送到我们身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 如今,愿意做布鞋的人少了,会做的人更是寥寥无几,这门老手艺可能渐渐被时光淹没。可母亲的布鞋,却始终在我们的生活里,从未缺席。那些熬更受夜的夜晚,那些密密匝匝的针脚,那些藏在布鞋里的爱,早已刻进了我们的生命里,成为最珍贵的记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 一双布鞋,承载着母亲的爱,见证着岁月的变迁,也连着乡土的根,牵绊着我们的过往与当下。无论走遍山南水北,无论穿多少双精致的鞋子,母亲做的布鞋,永远是我心底最温暖的归宿。因为我知道,那针脚里的暖,棕壳里的韧,布鞋中的情,是母亲赐予我们的最绵长、最厚重的爱,那细密的针脚里,藏着母亲给我们的专属导航,无论走多远,都能找到回家的路。哦</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