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平生没修习些才艺,走路便成了唯一的爱好,也成了一种习惯。这种不花成本的活动,既锻炼了身体,又能打发孤独寂寞。一个人独处时,烦闷时,便去走走路,一切浮躁烦忧便随风而散。</p><p class="ql-block"> 这是海南西海岸较为偏远的海湾,这几年冬天都来这里避寒旅居。风景美的不用说,只是远离都市,离县城都60来公里。好在是海边道路规整,平坦而遥远,车辆行人极少,清新而幽静,是走路锻炼好地方。</p><p class="ql-block"> 我常走在这海边,晨迎朝阳,暮送晚霞,收获了心灵清澈、身体的舒展,还派生许多人生感悟。静谧的道路上,身前身后见不到一个人影,只有海浪的涛声不断入耳,若一个乐队为我一个人在奏响进行曲,我是在踏着海的韵律前行着。</p><p class="ql-block"> 脚下的步道,像是这山、这海无意间吐出的一口气,长长地、缓缓地,向着海的方向舒展开去。它像一道滤网,将车马人声一层层地筛得轻了、薄了、疏远了。起初还能辨出邻人寒喧的尾音和对面房车露营地的嘈杂声,渐渐地,便只剩下自已鞋底与粗砺路面摩擦的沙沙声,单调而固执地响着,仿佛在提醒我:你就是一个独个儿来去的人。</p> <p class="ql-block"> 在海湾旅居的日子,每天一大早,我便出门朝海边步道走去。往往好长一段路,都不见一个人影,但我没有去理会。有人无人,我也管不了。有人在路上,他不会给我带来多少快乐,无人也不会让我觉得有多么遗憾,反正孤独惯了,倒觉清静。</p><p class="ql-block"> 继续向前走,前方朝霞染红了东边的天际,霞光洒在海面上,波光耀金,海面成了一片碎金,闪闪亮亮的;眼前的黛色的树林被染成了紫红色;道路也如铺上了一层紫红的绸缎;还有海浪声与鸟鸣声交织,我如进入一幅动感有声的画图中。</p><p class="ql-block"> 步道有些凹凸不平,偶尔会把脚绊一下,没走好可能被摔到,幸好我视力还行,看的分明,只需专注就是,因此,我照样走的心安理得。</p><p class="ql-block"> 这里的步道虽有些粗糙甚至崎岖,但不像城里那些道路,看上去光洁而亮堂堂的,实际上到处都是坡坡坎坎,稍不注意便会拌到;所以在城里,我每天走路都得小心翼翼,因为我明白,一旦摔下去后果不堪设想。</p> <p class="ql-block"> 海边步道一边是山,一边是浩瀚的大海,路边是热带树木,还有很多仙人掌。阵阵海风吹来,树叶便“叭叭、嘁嘁嚓嚓”地响着,有时候觉得风不大,树林中也有“嚓嚓”的响声。还有一种鸟叫的声音也很单调奇怪“咕、咕、哆、哆”,听起来有点令人毛根发紧的那种,因这段路早晨少有人走,总觉得这些声音带着黑暗的属性。这时真有点想听到人的声音。即使牛声、羊声,狗叫声都行。因为这里有村民敞放的牛羊常出没。当然能听到海的浪声,但这时却无济于事。真希望有人喊一声,能让我知道这不是在幻梦里。</p><p class="ql-block"> 我强制自己平静下来,专注眼前的大海。这时,海,像是从广博的天际里漫溢了出来。先是那股特有的气味不容分说地钻进鼻腔,将肺腑的於积的尘埃气一扫而空。接着是声音。那声音初时是混沌的一片,分不清是风在鼓荡,还是浪在聚合。然而走着听着那片混沌便清晰响亮了起来。那一声声冲刷又退却的,是近处细浪在啮咬礁石;那绵绵不绝的、低沉的轰呜,是远处潮头在应和着天地的节律。</p> <p class="ql-block"> 从步道走上沙滩,沙是软的,吸着你的步子,风像一块带着微咸味的布,从头到脚地擦拭你。听的清自己的呼吸,跟着海浪的拍子——哗啦,退去;哗啦,又来。这节奏空旷而响亮,仿佛天地间只有这声音值得重复。偶尔飞来一只海鸟,叫声绵长,像在蓝蓝的天空上划一道浅痕,很快又被风抹平了。那些拥挤在心的念头和思绪被潮水一层层卷走,摊平成沙地上转瞬即逝的纹理。</p><p class="ql-block"> 想起城里走路,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汽车喇叭的锐叫,人声的鼎沸,大妈大爷广场舞音乐相互冲撞的涡流,好像自己被人潮推着,不得不收紧自己,把步伐调成防御的间距。多少张面孔从眼前掠过,却没有一张可以为你停留;那么多声音交织,却没有一句等待你的应答。热闹是他们的,你只是穿行其间、一个移动的寂静点。</p><p class="ql-block"> 走着走着,忽然懂了海边和城里行走的差异。海边有“空”的丰盈,这里一无所有,却让我感到一个完整的自己。城里有“满”的荒芜,那里应有尽有,却让你感到核心的东西正一点点消散。</p><p class="ql-block"> 这些多像那些渐渐远去的人影,曾经也有过潮汐和沙滩般的亲密,分享过最清澈的孤独,在彼此的海滩上留下过深深浅浅的足迹。不知何时,生活的浪流把曾经的亲密或友好推向了不同的海岸,走向了不同沙滩。虽然能看见人影,心却不再能并肩。偶尔在记忆的转角,会听到一阵遥远而熟悉的涛声,这或许是城里噪音里一刹那的错觉。</p> <p class="ql-block"> 在这海湾旅居的日子,天天重复走过的路,这是我生活的日常。走着,走着身后的海滩上的酒店和小区渐渐远了,海声却愈来愈清晰动听了。什么时候停下来、什么时候吃饭,我也不想去探究,但心灵深处的酸处还是不时涌上心头,在这一点上,我还真感谢我的记忆!生活的翻云覆雨,熟悉的面孔一天比一天陌生,曾经倾注过关切的背影越走越远,往事模糊,深情离散,只有这记忆还保留着最初的面目。</p><p class="ql-block"> 步道在脚下延伸,通向更远的地方。走近海处,海潮在几步外温柔地涌上,又退下,将那沙和浪的边缘舔得模糊一片,再看,沙上的痕迹了无踪影。这也使我懂得,人生里多数的约定,原来就像这沙上的划痕,经不起潮水浪花的冲刷。人与人的离别,常常不是惊天动地的碎裂,而是这般静默的、被时光的海水一寸寸漫过,终至无痕。</p> <p class="ql-block"> 有时我在礁石上坐下来,海风掠过耳际,带来一丝白日的暖意,也送来了身后步道上零星散步人的模糊笑语,那笑语声飘飘忽忽的,听不真切,转眼被浩大的海声吞没了。人声确乎是远了,淡了,散了。而海声,却在轰鸣,在耳边,在心里,愈发的清,愈发的满,愈发的震耳欲聋。</p><p class="ql-block"> 走得久了,心静了,那一片混沌的海声才渐渐析出层次来。最近处是海浪一次次扑上礁石滩撞的头破血流的惨叫,凄烈而清脆,带着粉碎的决绝。稍远些,是海绵绵不断细呤声,这是海水在力的衰竭后,温柔地漫过沙砾的喘息。再往极目之处,那海天相接的灰茫里,便只剩下一片永恒,低沉的轰鸣,像是大海深沉的鼾声。听着这鼾声,你那具体的烦忧,便不知不觉地被这无限的大海所稀释,所吸纳了。个人的悲欢,在这永动的潮汐面前,忽然失去了斤两,变成了可以轻轻飘去的一缕轻烟。</p> <p class="ql-block"> 走在海边上。清晨,朝阳从海平面挣脱而出,把碎金般的光洒在涌动的浪尖上。每一步都像在接受大海的祝福:今日你是崭新的,昨夜的疲惫已被潮汐带走。傍晚,温柔的夕阳,把天边染成五颜六色,光线拖出你漫步的影子,海浪声此刻像沉稳的呼吸,白日的喧嚣被潮水抚平,剩下的是与自己对话的宁静。当落日从容地沉入海平线——那不是终结,而是园满地完成了一日的循环。你送走的不是时光,而是自已认真活过的时间。</p><p class="ql-block"> 天天在这段固定的海边行走,这段路已成了心灵的锚点。晨间给你出发的勇气,傍晚予你归来的安宁。原来最真实的富足不在远方,而在这日复一日的重复里:你能健康的行走,能自由的感受,能为朝阳振奋,也能被夕阳抚慰。大海每天如约而至的潮汐,也在提醒你:生命的韵律,就藏在这看似平凡的迎来送往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