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球场赛事——拾光柳园（4）

博艺石

柳园，这座嵌在戈壁深处的小镇，终年少雨，风是这里最常来的访客，卷起黄沙掠过荒芜的土地，把“地广人稀”四个字刻进每一寸肌理。可荒芜的戈壁从未困住人们对热闹的向往，这里的人循着自己的节奏，把日子过出了独有的烟火气。若问柳园最热闹的日子是何时，答案从不是阖家团圆的春节，而是万物复苏的“五一”劳动节。

春节的余温尚未完全褪去，奔波千里探亲的人们，揣着亲人的嘱托与包裹里的乡愁，陆续返回柳园的工作岗位。彼时的柳园，终于挣脱了冬日的凛冽，春风漫过戈壁，捎来零星的绿意与暖意，枯草间冒出嫩芽，空气里都浸着清爽的气息。这份暖意，也随着“五一”的临近，渐渐发酵成全镇的狂欢。

每年4月30日，便是柳园狂欢的序幕。上午的柳园站前广场，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铁路地区办事处牵头组织的“五一”活动开幕式准时举行，锣鼓声、欢呼声驱散了戈壁的寂静。开幕式后，最具凝聚力的拔河比赛率先登场，各单位的队伍摩拳擦掌，攥紧粗麻绳，脚蹬着地面，脸憋得通红，围观的人群围在两侧，加油声此起彼伏，绳子上的红绸带在拉扯间来回挪动，每一次偏移都牵动着全场的心。这场比赛无关输赢，更像是各单位间的默契较量，把平日里分散在各个岗位上的人，紧紧聚在了一起。

比起白天的拔河比赛，夜晚的篮球赛才是柳园人真正的精神盛宴，是刻在每个柳园人记忆里的年度盛典。晚饭过后，夕阳的余晖刚掠过戈壁地平线，站前的灯光球场便亮起了灯火，那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漆黑的戈壁夜里格外耀眼，像一束束光，吸引着全镇的人向这里聚拢。小小的球场，被人群围得内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男女老少，各有姿态：有全家总动员，男人扛着凳子，女人抱着孩子，老人被搀扶着慢慢走来；有同事好友结伴而行，勾着肩搭着背，聊着白天的工作，盼着球队的表现；有情侣并肩而立，低声说着话，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球场；就连在火车站候车的旅客，也拖着行李驻足围观，把候车的时光变成了一场意外的狂欢。

各单位的人员相对集中，形成一个个小小的“助威团”，为本单位的球员鼓掌呐喊。其中最热闹的，当属柳园各转运站的装卸工们。他们来自周边不同地区，带着各自的家乡口音，白天在货场里挥汗如雨，扛着货物穿梭在列车与站台之间，累得腰酸背痛，可一到晚上，便齐刷刷地聚到球场边，褪去一身疲惫，用最洪亮的声音为球员欢呼，那夹杂着不同方言的呐喊声，成了球场边最特别的背景音。

这场篮球赛，主力阵容以铁路单位为主，机务段、车务段、工务段、电务段各自组建了男队与女队，工程二段也派出了男队参赛。为了活跃地区文化生活，拉近铁路与地方的距离，办事处还特意邀请柳园镇政府组织了一支男综合联队加入，让这场戈壁上的赛事，多了几分“铁地同心”的温情。

我到机务段的第二年，凭借着几分对篮球的热爱与还算不错的身体素质，有幸被选入了段篮球队。从4月初开始，我们便进入了脱产训练，为“五一”的比赛做准备。球队里男女队员各10人，还有一名经验丰富的领队负责统筹安排。初到训练场时，我便被师傅们精湛的球艺深深折服。他们的每一个动作，从运球时的稳健、跨步时的利落，到弹跳时的轻盈、投篮时的精准，都透着千锤百炼的功底，让我满心都是羡慕与敬佩。

队里的中锋主力王师傅，是一名机车乘务员，个头在队里只能算中等，可弹跳力却惊人，轻松就能抓住篮筐。他的三步上篮更是一绝，动作协调灵活，身姿舒展，每一次跃起、出手，都像一位专业的舞蹈演员在舞台上表演，流畅而富有美感。还有贺师傅，是检修电机班的工长，他运球时灵活多变，步伐迅捷，过人速度极快，动作干脆利落，柳园的老球友们都亲切地称他为“戈壁兔子”。

听队里的老队员讲，柳园机务段的篮球队，曾有过一段辉煌的历史。在宋段长的带领下，球队代表柳园走出戈壁，参加过敦煌县、安西县乃至酒泉地区的比赛，每次都载誉而归。更让人敬佩的是，他们曾沿着铁路线向西征战，一路过关斩将，以第一名的成绩战胜了哈密、鄯善地区的队伍，向着乌鲁木齐的目标奋进。只可惜，在吐鲁番地区的比赛中，他们输给了当地的铁路派出所队伍——没人觉得遗憾，因为大家都清楚，派出所的背后，是整个铁路公安局的力量，能打到那里，早已是莫大的荣耀。

这样的辉煌，在两年后迎来了转折。王师傅被调往兰州铁路局，贺师傅远赴南疆库尔勒，队里还有几位核心队员，因为身处生产一线的重要岗位，无法再抽出时间参与训练和比赛。机务段篮球队的重任，就这样悄然落在了我们几个曾经的替补队员肩上。我、黑子、小二、谷师傅、立波，还有我的学弟，成了球队的新主力。黑子被推选为队长，擅长组织进攻，总能在关键时刻为队友创造机会；我主打远距投篮和防守，靠着几分精准度和拼劲守住防线；学弟则是我们队的主要得分手，他个子不高，可跑起来步子又大又稳，过人灵活多变，寻常的防守根本拦不住他，尤其是投篮命中率，几乎能达到百分之百，只要能跃起出手，得分便十拿九稳。他的存在，给了我们整个团队莫大的信心，也让我们有底气继续为柳园人带来精彩的比赛，延续机务段篮球队的荣光。

随着赛事影响力越来越大，柳园的篮球赛渐渐成了高手云集的舞台。有一年，工务段在招聘施工队人员时，特意从甘肃省招了一名篮球打得极好的合同工。比赛中，他的精彩表现引发了全镇人的关注与热议，也让大家看到了外来力量为赛事注入的活力。第二年，铁路办事处便放宽了规则，允许各单位男队招聘两名外来球员。这一调整，让柳园的篮球赛彻底升级为篮球高手的表演赛。我们机务段从新疆大学请了两位篮球专业的学员，地方联队则直接从甘肃省体协邀请了两名专业运动员，那一年的比赛，竞争异常激烈，最终地方联队凭借专业选手的优势，夺得冠军，给柳园人留下了一场堪称经典的赛事记忆。

比起男队的激烈角逐，女篮的比赛更添几分温情与热闹，也更贴近柳园人的生活。柳园地方小、人口少，大家都住得集中，彼此都是街坊邻居，会打篮球的女孩子就那么几个，可每一个都带着戈壁儿女的韧劲与热情。赛场上的她们，既是奋力拼搏的球员，也是母亲、是女儿、是妻子。有人刚给孩子喂完奶，匆匆换上运动装就冲上赛场；有人把行动不便的老人用轮椅推到球场边，托付给队友照看，转身便投入到激烈的拼杀中。那份对篮球的热爱，从未被生活的琐碎所磨灭。

其中，蓝队机务段与红队电务段的一场比赛，至今仍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蓝队队员以体型高大、防守稳健为优势，红队则凭借耐力强、动作灵活取胜。更巧的是，两队队员之间还有着千丝万缕的亲戚关系：蓝队的9号与红队的8号是妯娌，红队的5号和7号是姑嫂，就连场上的裁判A，也是她们两人的姐夫。这样的关系，让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多了几分戏剧性。

比赛上半场刚一开始，红队便迅速进入状态，连续得分，很快就以8:0领先。蓝队的场上队长沉着冷静，对着队友们喊道：“不急，把球控稳，慢慢来，我们一定能追回来。”在她的鼓励下，蓝队队员渐渐找回节奏，防守愈发严密，进攻也步步为营，比分差距一点点缩小。下半场一开始，场上的气氛便紧张到了极点，双方你来我往，比分交替上升，围观的人群也屏住呼吸，加油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朵发鸣。

比赛进行到后半段，蓝队的9号在防守红队8号快攻时，不慎将8号挤出了场外。8号本人倒也豁达，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便起身回到场上，可红队的其他队友却不乐意了，纷纷向裁判抱怨，场上的气氛瞬间多了几分火药味。距离比赛结束还剩5分钟时，裁判A一声哨响，判定红队5号在篮下打手犯规，蓝队获得三次罚球机会。这一判罚彻底点燃了红队5号的情绪，她撸着袖子冲到裁判A跟前，怒气冲冲地喊道：“你会不会吹哨子？不会吹就下去！”她的话引得全场观众一阵起哄，有人跟着附和，有人忙着劝说，球场边瞬间乱作一团。最终，机务凭借这三次罚球的机会，以2分的微弱优势赢得了比赛。

当晚，我受孙姨邀请到她家吃饭，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屋里传来争吵声。进门一看，原来是孙姨、裁判A（女婿）、电务5号（小女儿）和7号（儿媳妇）正在为下午的比赛争执。孙姨对着女婿裁判A抱怨：“都是一家人，你就不能手下留情，不吹她犯规不行吗？”裁判A却斩钉截铁地回答：“那怎么可能？我是裁判，得讲规矩，不然别人怎么看我？”5号仍在气头上，愤愤地说：“别人犯规你怎么不吹，偏偏盯着我！”一旁的7号也跟着敲边鼓毫不客气地说：“就是，你不吹她，反倒吹我们，说不定和那女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句话彻底惹恼了裁判A，“你们这是干啥，篮球场是用来比赛的，不是来打架的，好，等着下次球场上见。”两人争执得愈发激烈。我作为机务的代表，夹在中间颇为尴尬，想劝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场从球场上延续到家里的“战斗”，最终在一阵沉默中渐渐平息。大家看着满桌孙姨精心烹制的菜肴，终究按下了心中的不快，纷纷举杯，庆祝“五一”劳动节的快乐。那天晚上，我和裁判A喝了整整一瓶酒，酒过三巡，所有的争执与不快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对这场比赛的回味，和对柳园这片戈壁土地的眷恋。

如今，我早已离开柳园，戈壁上的风沙、灯光球场的灯火、篮球赛的欢呼，都成了遥远的回忆。可每当想起那些日子，心中仍会涌起一股暖流。柳园的“五一”篮球赛，早已不只是一场体育赛事，它是戈壁儿女的精神寄托，是邻里间的温情纽带，是铁路人与地方百姓的同心印记。那些在球场上挥洒的汗水、呐喊的欢呼、争执的不快、相聚的喜悦，都被刻进了岁月里，成为柳园最动人的底色，也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无论走多远，我都记得，在那片荒芜的戈壁上，有一群人，用篮球点燃了生活的热情，把平凡的日子，过成了最热闹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