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冷阳</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长途客车轰隆隆地驶出车站，扬起一片尘雾。刘晓燕上车前回头看了李文强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李文强心头发紧——有留恋，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车开走了，李文强的心里突然也空了一块。这半个月，他们虽然除了钟点房那次再没有越界，但每天中午一起吃饭，下班时偶尔一起散步，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已经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回到合租房的第一天晚上，李文强发现自己对那间狭小房间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厌恶。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和一张掉了漆的桌子，墙壁上贴着几年前房东贴的墙纸，已经泛黄卷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知道不应该，但还是忍不住给刘晓燕发了条信息：“到了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个小时后，刘晓燕回复：“到了。一切安好。勿念。”</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简洁，克制。像是一盆冷水浇在李文强心上。</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之后几天，他们的联系时断时续。有时候刘晓燕会发来一张家乡的照片——连绵的青山，破旧但干净的小院，或者一桌简单的饭菜。李文强会仔细端详照片的每个角落，试图从中看出她生活的痕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有一天，刘晓燕发来一张她丈夫的照片。那是个面容清瘦的男人，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薄毯，正对镜头微笑。李文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五味杂陈。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是认命？是宽容？还是某种他不知道的坚韧？</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年轻时在矿上出事，脊椎损伤。”刘晓燕后来在电话里低声说，“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一年，老大才三个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李文强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责备她？安慰她？好像都不合适。</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坏。”刘晓燕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可有时候又觉得，我只是想喘口气。”</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懂。”李文强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沉重得像石头。</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半个月后，刘晓燕突然说她要回工厂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么快？”李文强惊讶地问。</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家里...需要钱。老大要上高中，老二也要上初中了。残疾补助和我在老家打零工的钱不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李文强听出了她没说的话——她在家里的处境并不轻松。照顾残疾丈夫和两个半大孩子，还有经济压力，可能还有邻里亲戚的眼光。</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刘晓燕回来的那天，李文强提前一小时就到了车站。客车晚点，他在候车室焦躁地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当刘晓燕终于出现在出站口时，李文强几乎没认出她。半个月不见，她瘦了一圈，眼下的黑眼圈即使用粉底也遮不住，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部分精气神。</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晓燕。”他叫了一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刘晓燕抬起头，看到他时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拖着行李箱向他走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路上顺利吗？”李文强接过她的行李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嗯。”刘晓燕简短地回应，声音有些沙哑。</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们并排走向公交站，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尴尬的沉默笼罩着两人，钟点房那晚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而刺眼。</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家里还好吗？”李文强终于打破沉默。</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老样子。”刘晓燕望着前方，“他精神还不错，孩子们挺懂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就好。”</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又是一阵沉默。</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了车，并排坐在最后排。车辆颠簸，刘晓燕的身体不时碰到李文强的手臂。每次触碰，两人都像触电一样迅速分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回到工厂宿舍区，刘晓燕停下脚步：“我到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李文强看着她：“晓燕...”</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文强，那天的事...”刘晓燕低下头，声音几乎被街上的车流声淹没，“是个错误。我们都有家庭，有责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李文强的心沉了下去。“我知道。对不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不，不全是你的错。”刘晓燕抬起头，眼圈微红，“我也...但我不能再这样了。我们以后...就做普通同事，好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好。”李文强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们真的像普通同事一样相处。在食堂遇到就点点头，工作需要时公事公办地交流，下班后各自回各自的住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但李文强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忍受这种疏离。工作时他会不由自主地寻找刘晓燕的身影，吃饭时会习惯性地看向她常坐的位置，下班后回到空荡荡的合租房，觉得每一分钟都漫长难熬。</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周五下班时，天突然下起暴雨。工友们挤在厂房门口等雨停，刘晓燕也在其中，没带伞。</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有伞，送你吧。”李文强走到她身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刘晓燕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瓢泼大雨，点了点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伞不大，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雨声哗哗，街上行人匆匆，水花四溅。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一辆车疾驰而过，溅起一片水浪，李文强本能地把刘晓燕往怀里拉了一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一瞬间，两人都僵住了。刘晓燕的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李文强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能感觉到她温热的体温。</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绿灯亮了，他们像触电一样分开，继续往前走，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到了刘晓燕租住的楼下，雨势稍减。那是一片老旧的自建房，刘晓燕租的是其中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谢谢。”刘晓燕低声说，转身要上楼。</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晓燕。”李文强叫住她，“我们能谈谈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刘晓燕的背影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附近有家小茶馆，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茶香袅袅，窗外雨声淅沥，茶馆里没什么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试过了。”李文强打破沉默，声音低沉，“这一个星期，我试过把你当普通同事，当普通朋友。但我做不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刘晓燕握紧茶杯，指节发白。</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知道我们有家庭，有责任。我知道这是错的。”李文强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但我控制不了自己。这一个月，我像个行尸走肉，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心里却空了一大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别说了...”刘晓燕的声音颤抖。</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不，我要说。”李文强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我知道这对不起家里的她。她是个好女人，为我生儿育女，照顾父母。但晓燕，二十年了，我在这城市打工二十年了。每年春节回家半个月，然后又出来，一年又一年。我跟她，越来越像陌生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刘晓燕的眼泪无声滑落。</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理解你丈夫的事，我知道你肩上的担子。”李文强继续说，声音哽咽，“但在这里，在这个我们谁也不属于的城市里，我们能不能...暂时真实地活一次？”</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长久的沉默。雨打窗户，茶凉了又添，添了又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租的房子到期了。”刘晓燕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房东说要涨租金，涨百分之三十。”</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李文强的心跳漏了一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这几天在找房子，但合适的都太贵，便宜的又太远，上班不方便。”刘晓燕擦去眼泪，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那边...还有空房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李文强租的是个老公寓，同屋是个年轻小伙子，上个月刚搬走，房东还没来得及招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有。”他说，声音有些发颤，“我室友刚搬走，还有一间卧室空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又是沉默。但这次沉默里有种默契在滋生，像藤蔓在暗处悄悄生长。</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可以考虑一下吗？”刘晓燕问。</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当然。”李文强说，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关于租房的决定。</b></p> <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