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

无为

<p class="ql-block">昵称:无为</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15992629</p><p class="ql-block">图片来源:网络</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周四下午下班前一刻,总部一道急令传来:务必在明早8点前,将一份资料送到总公司驻北京办事处。办公室主任十指仿佛安了弹簧般,在键盘上飞速跳跃,也没能给我买上当晚的硬卧火车票或软卧火车票,最后只能买了高级软卧火车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走进高级软卧包厢,我环视一周,内部结构比想象的狭小紧凑。看到包厢里的上下两张床,和卫生间心里犯了嘀咕,如果另一位乘客是异性就尴尬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心里祈祷千万不要是位男士,千万不要是位打呼噜的,尤其是爬大山的呼噜声和过山车似的呼哨声,间歇性的更要命。一扇宽大的窗,此刻映着站台上脚步匆匆的旅客,昏黄的灯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听到有人推门进来,回头看到一位男子,我们相互打量了一下,礼貌地点了一下头。男子三十岁左右的年纪,戴眼镜很斯文的样子,行李仅一个黑色的牛津布双肩包,可放文件和手提电脑的那种。他看起来有些疲惫,将双肩包放在上铺后,就沉沉地陷在沙发上,打开随身携带的保温杯,一气喝了个底朝天。这孩子该有多渴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手机响了,一看是总经理打来的,估计是办公室主任汇报了我的行踪。我按下接听键,走到窗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去北京送资料了?派个手下员工去就行了,那用得着你老人家辛苦走一趟。”总经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听出些许不满来。我心里明白,这是指责我呢,潜台词是:“你脱岗了,你干了你不该干的活。”这几天公司领导基本外出了,我算是他留在公司的“定心丸”。我再离开公司,他确实有些不踏实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您放心,我走时把工作都交代好了,特殊事情等我回来再处理,周一早上八点我准时坐在办公桌前。”我压低声音向总经理承诺, 沉吟片刻后说:“这次我要求来北京送资料,主要想借周末兼办点私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样啊,既然过去了在京就多待两天吧。”总经理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领导的话听着暖心就好,千万不敢当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放心吧!返程的车票已经买好了,周一早上八点我准时就位。”我再次保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窗外城市灯光缓缓后退,犹如一条流淌着的光河。挂上电话我长舒了口气,扭头看到那名厢友瞪大眼睛在看我。我想他在偷听我讲电话?心里闪过一丝不悦,转念一想巴掌大的包厢,他不想听都由不得他,便给了他一个微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阿姨!您······还没有退休吗?”他先开了口,声音有些试探地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退了,早退休了。”我在下铺我的铺边沿坐下,“闲不住,又找了份工作。”我坦率地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为什么不好好享受退休生活呢?自由自在的,多好。”他问得直接,脸上是真切的疑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享受生活?”我轻轻重复这四个字,笑了,“这是个幸福的词儿,它是需要很多的条件来支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您没有退休金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啊!企业退休金很低,保障基本生活没有问题,要躺平享受生活要差一截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窗外漆黑,只剩下玻璃上反射的,我们两人模糊的轮廓。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像拧开了的可乐瓶,积压的液体便汩汩地往外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这代人哪,好像总踩不准点儿。长身体时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吃不饱肚子;读书时小学赶上停课闹革命,初、高中学工学农。高中毕业该工作了,国家号召上山下乡,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好不容易回城参加了工作,稳定没有几年,又碰上改制、下岗、下海热潮。上岗需要文凭、学历。孩子上大学时,赶上教育改革;需要改善居住条件时,赶上住房改革。一路跌跌撞撞干到退休,突然发现几十年风霜雨雪,披星戴月,岁月给脸上刻画了沟沟壑壑,和不待见的斑斑点点,银行存款余额却比脸干净。抬头看看居住的六层单元房,眼看要爬不动了。我们就一个孩子,将来他们要面对两家的四位老人。趁现在自个还能干,再挣点儿钱,换套电梯房,手里多少攒几个钱,将来给孩子减轻一点经济压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听得认真,保温杯捧在手里忘了喝。“您,有多大岁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六十出头。”我说。这个数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有些莫名的酸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个年纪,找工作容易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国企干了一辈子,工作经验和能力那是没有问题,找工作基本上不存在问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哦,阿姨厉害呀!在企业一定是业务骨干。还准备干几年?”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知道。只要体力能胜任,只要老板聘用我,我会一直干下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手里的保温杯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其实不用那么辛苦,真到老了需要用钱的时候,子女不会不管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是啊!不能说子女不孝顺。”我的声音沉下来道:“就怕他们有心无力啊!你掰指头算一下,你的收入,有多少可以用来改善父母的生活条件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听到我说这话,他沉默许久。火车在疾驶,车厢微微晃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和我女朋友,”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大学同学,两家都是农村的。前两年我父母拿出家里的所有积蓄,又借遍了亲戚朋友,在郊区给我们按揭了一套小户型,我支付完按揭就六十岁了。又该给孩子买房、张罗嫁娶了。想想真是的,一生的收入哪些是花给父母的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沉默片刻,他继续道:“一代人都有一代人的不易。我以前在公司做内勤,朝九晚五比较轻松,工资不够还房贷。便要求做了售技术服务,在全国各地跑,每天不是在飞机上就是在火车上。自从做售后,一个月和女朋友见不了几次面,女朋友说,快要忘记我长啥样了。没有办法,必须努力挣钱呀!我俩得努力尽快地攒够装修的钱,拿到房子钥匙马上装修和准备简单婚礼。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出生在租住的地下室里。我想让我们的孩子,在充满阳光的房间长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打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与铁轨持续不断的摩擦声,坚实而单调,承载着无数这样的心事,奔向未知的前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番对话,因为陌生,反而坦荡得毫无负担。明天太阳升起,车门一开,我们汇入人海,此生不会再见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广播里传来柔和的提示音,熄灯时间到了。顶灯熄灭,我简单洗漱后,便和衣躺下。小伙子也洗漱后,上到了他的铺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阿姨,我有业务要处理,用电脑会影响到你休息吗?”小伙子礼貌地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会的,你踏实工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刚躺下时还能听到头顶上,他指尖敲击键盘的细碎声响,像秋夜里谨慎的虫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接着是他压低了的,温柔的通话声:“······嗯,我明天一大早到北京,直接去公司开会。中午我到你单位楼下,一起吃午饭······知道,我也想你······明天下午5点的飞机飞青岛。那边出了问题必须赶去解决,飞机落地我就要连夜工作,明晚基本要干通宵了。乖哦!再坚持几年,一切都会好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在列车规律地摇晃中,沉入了睡眠深处。睁眼窗外已是北京清晨灰蓝色的天光,建筑物轮廓逐渐清晰。列车广播放着轻柔的音乐,列车进站了。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车门开启,清冷的空气涌入。我们随人流走下火车,站台上喧嚣顿起。我俩似有默契,挥挥手示意道别,没有说再见。只有一个简单的动作,一次短暂的目光交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初冬的晨风拂过站台,带着北方特有的清冽。昨夜那一路的灯火与长谈,那间小小包厢里的短暂取暖,仿佛都随着这风,散入了庞大城市苏醒的脉搏里,了无痕迹,却又仿佛留下了些什么。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24年12月</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