旖旎三峡游 宛如入仙境（15）：磁器口“白日里千人拱手，入夜后万盏明灯”

恩献

“白日里千人拱手，入夜后万盏明灯。”

刚踏进磁器口，这句话就从青石缝里浮了出来——不是刻在碑上，是飘在空气里的：糖炒栗子的焦香里、茶馆盖碗磕碰的脆响里、灯笼纸面被晚风鼓起的微颤里。我拎着半包刚出炉的陈麻花，酥脆还烫手，边走边看：穿汉服的姑娘蹲在石阶上拍灯笼倒影，几个老人坐在竹椅里摇蒲扇，一壶茶刚续上，热气袅袅地混进斜阳。人多，却不吵；街窄，却敞亮。千人拱手，不是作揖，是擦肩时一句“让一让”，是摊主递来试吃的毛血旺时那抹笑，是整条街不约而同的、对生活低眉顺眼的敬意。

古镇入口那道门楣，青砖灰瓦，檐角微翘，像一本摊开的旧书。我停步抬头，“磁器口”三字苍劲嵌在木匾上，红灯笼垂落如珠串，光晕一圈圈漾开，把来路和去路都染得暖乎乎的。身旁一对情侣正踮脚合影，男生手忙脚乱扶她发梢，女生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这画面，比任何导览图都更像磁器口的“开门见山”。我往前踱，自行车靠在墙边，车筐里还搁着半袋刚买的椒盐酥，旁边几位游客仰头看檐角雕花，没说话，只轻轻“哎”了一声，像怕惊了百年前停驻在此的一缕风。

千年古镇，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是活在舌尖与脚底的日常。我拐进一家临街茶馆，竹帘半卷，老板正用长嘴铜壶“凤凰三点头”，水线银亮，稳稳落进盖碗，一滴不溅。我学着邻座老哥的样子，掀开碗盖刮两下浮沫，吹一口，茶香混着茉莉气直冲脑门。转头出巷，麻花铺前排起小队，现炸的面香霸道得很；毛血旺端上桌时红油浮金，鸭血嫩得颤，黄喉脆得响，一口下去，巴渝的烈与柔全在嘴里打了个滚。这哪是旅游？分明是误入一场热腾腾的家宴。

那座石牌坊立得端方，石狮子蹲得沉静，爪下青苔微润，像刚被晨露吻过。我伸手轻抚“磁器口”三字，指尖触到刀刻的深痕与岁月磨出的温润——它不声不响，却把千年的脚步、商旅的吆喝、抗战时的密语、今日孩童追着糖画跑的笑声，一并收进这方寸石面。牌坊后人影流动，有提菜篮的大妈，有举自拍杆的少年，有牵孙儿慢行的老者。他们走过，像水流过石头，不争不抢，只把光阴走成自己的节奏。

又一座红牌坊，字更亮，对联墨色如新：“一川两谷三山四街，千年古镇；半盏清茶万卷诗书，百代风流。”我默念着，忽然就懂了——所谓“万盏明灯”，未必单指夜里灯笼，更是这街巷里不灭的人气：茶馆里续了又续的水，麻花炉中翻腾的油花，手艺人竹刀削出的薄如蝉翼的糖画，还有那永远在修、永远修不完的青石板路——每一块凹痕，都是时间盖下的邮戳，寄往今天。

清水小街，两腑潆回；金碧凤凰，双峰拱卫。

我坐在临江茶馆露台，看嘉陵江水缓缓淌过，江面浮着碎金，远处凤凰山影青黛如眉。风从水上来，带着微腥与凉意，吹得灯笼轻轻晃，光斑在石板路上游移，像一群不倦的鱼。这“潆回”，是水势，是街势，更是人心——兜兜转转，总又回到这一盏茶、一捧糖、一声吆喝的踏实里。

上半截是牌坊下的熙攘，下半截是茶馆里的闲散。我坐在露天竹椅上，看对面熊猫玩偶店门口红对联被风吹得微微翻边，檐角铜铃叮当。隔壁茶馆里，评书先生一拍惊堂木：“且说那龙隐场，真龙未隐，只待东风！”满座哄笑，茶沫子都震得跳。我低头咬一口麻花，酥渣簌簌落进衣襟——原来仙境不在云深不知处，就在这烟火升腾、人声鼎沸的“白日千人拱手，入夜万盏明灯”之间。

好将一丸补苍穹，古镇复兴贯日虹。

千载风高谁抖擞，群巅回荡万年钟。

——我念着赋末这四句，站在江边回望。暮色渐浓，第一盏灯笼次第亮起，接着是十盏、百盏……整条街浮起来，像一条游动的火龙，鳞光灼灼，蜿蜒入夜。我忽然想起白天那位炸麻花的老师傅，他边揉面边说：“灯亮着，人就踏实。”

是啊，灯亮着，磁器口就活着；人来着，千年就不是数字，是掌心的温热，是齿间的酥香，是青石板上，我们刚刚走过的、那一串清晰的、带着回响的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