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水牛情(原创)

姚先驰

<p class="ql-block">  父亲今年已是八十有三的高龄了,岁月在他身上刻下了清晰的痕迹,腰杆微微驼着,像被时光压弯的老稻穗,可他的气色却依旧红润,眼不花,耳不聋,说起话来声音洪亮,步履也还算稳健。每次看着他坐在房屋前的老槐树下,慢悠悠地晒着太阳,我总觉得,他这一生的温柔与执念,大半都给了那些沉默的耕牛,那份流淌在岁月里的深情,比山涧的清泉还要绵长,也成了我记忆里最温柔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父亲这一生,有一个刻进骨子里的习惯那就是终生不食牛肉。乡亲邻里都知道,家中的餐桌,永远不会出现牛肉的身影,若是逢年过节有亲戚不慎带来牛肉,父亲总会委婉地让人带走,脸上的神色会瞬间沉了下来。我从小便知道,父亲不是挑食,而是对牛有着旁人无法理解的深情。这份情,始于他扎根土地的农耕岁月,藏在他与耕牛朝夕相伴的每一个朝暮里,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成了无法割舍的牵挂。</p><p class="ql-block"> 在父亲的口中,养牛是一门大学问,选牛更是重中之重。小时候,我总爱缠着父亲讲他养牛的故事,他便会搬来小板凳,摸着我的头,细细道来。选牛,得先看筋骨,再看皮毛。父亲说,一头好耕牛,背要宽,像撑开的青石板,宽厚结实,才能扛得住犁耙的重量;腿要粗,粗壮的四肢,才撑得起满身的力气,在泥泞的田地里稳步前行;毛要光滑,油亮顺泽的皮毛,是牛儿健康最直观的证明。乡间流传的老话,父亲烂熟于心,他常念叨:“先买一张嘴,后买四个腿。”在他眼里,牛的牙齿是命脉,牙齿好,才能大口啃食青草,才能积攒力气,撑起一家人的收成。那些关于选牛的细碎道理,父亲讲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传授传家之宝,眼神里满是郑重。养好牛更要遵循古法,父亲又总挂在嘴边一句农谚:“牛无夜草不肥。”这是他养牛多年攒下的金科玉律,也成了他数十年如一日的坚持。</p><p class="ql-block"> 晨起的乡间,总是伴着清脆的鸟鸣与牛哞声,放牛是我童年清晨的固定功课。天刚蒙蒙亮,父亲便会轻声唤醒我,叮嘱我牵着家里的水牛,去村外的河滩、堤干上吃草。他总会反复交代,要选水草丰茂的地方,不能让牛跑到别人家的田地里啃食庄稼,更不能任由牛乱跑,要守在一旁,看着它安安稳稳地饱腹。那时的我,总觉得这是件枯燥的差事,常常蹲在一旁捉蛐蛐、追蝴蝶,可只要回头看见水牛慢悠悠甩着尾巴,低头啃食青草的模样,想起父亲的叮嘱,便又会乖乖守在原地。</p><p class="ql-block"> 若是遇到了农忙季节,赶上邻里乡亲来借牛,父亲向来大方应允,可他从不会忘记,牛被借走后,少了在外觅食的时间,必须额外补足草料。每每这时,他都会特意嘱咐我,放学或是忙完其他活计后,一定要去河边、田埂上,割一捆最嫩绿的鲜草回来。我挎着竹编的草筐,仔细挑选着叶片饱满、没有沾染尘土的青草,不敢有丝毫敷衍。父亲会亲自检查我割回的草料,剔除其中枯黄的杂草和混杂的碎石,再小心翼翼地添进牛槽。在他的观念里,牛帮家里、帮乡亲操劳,即便被借走劳作,也不能亏待半分,这份亏欠,要用最新鲜的青草来弥补。</p><p class="ql-block"> 父亲对牛的爱,远超我的想象,甚至在儿时的我看来,这份爱,胜过了对我的疼爱。我长到记事的年纪,从未享受过父亲亲手为我洗澡的温情,可家里的耕牛,却日日享受着父亲的精心照料。彼时正是六月酷暑,农村的条件差,家家户户都没有蚊帐,夏夜的蚊虫嗡嗡作响,咬得人辗转难眠。我们兄妹四个,只能裹着薄被,在蚊虫的侵扰中勉强入睡,可家里的牛房,却被父亲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特意装上了纱窗,将蚊虫隔绝在外。父亲还专门打制了一把铁梳子,齿子打磨得光滑圆润,每日傍晚,他都会提着木桶,去河边打来清凉的河水,仔细地为牛儿擦拭身体,再用铁梳子一遍遍地梳理着牛毛。河水顺着牛的皮毛缓缓流下,带走了夏日的燥热,也带走了附着在身上的虫蚤。夕阳的余晖洒在父亲和耕牛身上,一人一牛,安静又和谐,那画面,至今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p><p class="ql-block"> 而深夜里的牛房,总能见证父亲更深沉的疼爱。无论春夏秋冬,即便忙完一天的农活早已疲惫不堪,父亲总会定好心里的时辰,半夜披衣起身,去给耕牛添上夜草。他从不会随意割些枯草应付,总是趁着白天日头好,去河边、堤坡上割最鲜嫩的稗草、苜蓿,仔细抖落草上的尘土与露水,整整齐齐码在牛房的角落。夜半起身时,他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牛儿的休憩,只是将一捧捧鲜草添进牛槽,再蹲在一旁,看着牛儿慢悠悠地咀嚼,听着草料细碎的声响,脸上才露出安心的神色。冬夜寒风呼啸,他的手冻得通红,也依旧坚持;夏夜蚊虫肆虐,他被叮出一身包,也从未间断。在他心里,这顿夜草,是牛儿长膘蓄力的关键,是来年农忙时,耕牛能扛起重任的底气。</p><p class="ql-block"> 父亲常说,养牛要懂牛,更要善用牛。耕牛是农家的宝贝,是土地的伙伴,不是任人驱使的工具。他使唤牛,向来懂得分寸,从不会让牛儿过度劳累。耕地的时候,干上半晌,父亲便会停下犁耙,牵着牛到田埂边,铺上鲜嫩的青草,看着牛儿慢悠悠地咀嚼。天气酷热难耐时,他绝不会逼着牛下田劳作,而是牵着牛走向村头的池塘,看着牛儿慢悠悠地走进水里,只露出脑袋换气。父亲说,水牛天生喜水,泡在清凉的水里,既能降温,又能解乏,养好了精神,才能在农忙时派上大用场。在父亲的照料下,家里的耕牛总是膘肥体壮,皮毛油亮,干起活来从不含糊,成了村里人人羡慕的好牛。</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耕牛是家里最得力的帮手。春耕时,牛拉着犁耙,在田地里翻起一层层新土,播下一年的希望;秋收后,又拖着满载稻谷的板车,一步步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父亲牵着牛绳,走在牛的身旁,脚步沉稳,一人一牛,默契十足。土地里的每一粒粮食,都浸透着父亲的汗水,也凝聚着耕牛的辛劳。有时牛被街坊邻居借去犁地,傍晚被送回来时,父亲总会先抚摸着牛的脊背,查看它是否疲惫,再添上我提前割好的鲜草,看着牛慢慢进食,才肯去忙自家的活计。父亲总说,牛是通人性的,你对它好,它便拼尽全力回报你。我见过父亲和耕牛对视的模样,没有言语,却有着跨越物种的温情,那是农耕岁月里,最动人的相伴。</p><p class="ql-block">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农业现代化的浪潮,席卷了每一片田野。如今的乡间,再也难见耕牛犁地的场景,耕地有旋耕机,收割有收割机,曾经撑起农家生计的耕牛,渐渐失去了在田地里的用武之地。父亲望着空荡荡的田野,望着曾经热闹的牛房,眼神里满是落寞。他偶尔还会对着空牛槽发呆,嘴里喃喃着“牛无夜草不肥”,仿佛下一秒,就要起身去割一筐鲜草,给陪伴他多年的老伙计添上。更让他痛心的是,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如今大多被送上了餐桌。</p><p class="ql-block"> 每次家庭聚餐,或是走亲访友,若是餐桌上出现了牛肉,父亲便会放下碗筷,沉默地坐在一旁。我总能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眶渐渐泛红,眼底泛起晶莹的泪花,那泪光里,藏着几十年的情谊,藏着无尽的不舍与心疼。他会说起当年夜半起身添夜草的时光,说起我儿时清晨放牛、割草的旧事,说起牵着牛耕地的日子,说起为牛梳毛洗澡的清晨,那些与牛相伴的苦却充实了岁月,成为了他一生最珍贵的珍藏。而如今,看着曾经的伙伴沦为盘中餐,他心底的疼,我们做子女的,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p><p class="ql-block"> 如今父亲已是耄耋之年,再也不能牵着牛走向田野,再也不能夜半起身给牛添上夜草,我也早已过了挎着草筐割草、清晨牵着牛出门的年纪。可童年放牛、割草的时光,早已和父亲的叮嘱一起,刻进了我的记忆里。他依旧坚守着不食牛肉的习惯,依旧会给晚辈们讲起选牛、养牛、用牛的道理,一遍遍重复着“先买一张嘴,后买四个腿”“牛无夜草不肥”的老话。那些话语,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唱着旧时光的温柔,也唱着他一生不变的执念。</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情,像山间不息的泉水,缓缓流淌在岁月里,浇灌着他与耕牛的羁绊。那不是简单的人与牲畜的情谊,是农耕文明里,劳动者对土地伙伴的敬畏与感恩,是刻在老一辈农人骨子里的善良与温柔。我常常想,父亲驼了的背,是被岁月压弯,也是被这一生的牵挂与深情压弯。而这份深沉的水牛情,也会顺着时光的河流,流淌在我们家族的记忆里。(图片来自网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6年1月29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