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三) 之父亲

左·右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的故乡,是上世纪四十年代陕南农村一片贫瘠却鲜活的平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祖父母皆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地道农民,一辈子扎根黄土地,凭着骨子里的诚挚守信与宽厚良善,在风雨中撑起一个家。房前屋后,是连片的青竹,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竹叶,筛下斑驳的光影,风过处,竹涛沙沙作响,与林间叽叽喳喳的鸟鸣交织,酿成独属于乡间的清润情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幼时的家,是土坯砌就的老屋。不算低矮的房梁上,叠着青灰的瓦片,其间嵌着几片亮瓦,与墙上一扇小小的木窗一同,为昏暗的屋内接引着微光——那时村里尚未通电,夜晚的照明多来自一盏煤油灯,蜡烛是稀罕物,唯有特殊日子才舍得点亮。墙面的大半被旧报纸仔细糊着,尤其床榻四周,油墨的淡香与泥土的气息相融,成了童年最深刻的嗅觉记忆。黄土地面凹凸不平,每逢连阴雨,屋顶便会漏雨,大大小小的盆子接在屋中,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与屋内雨滴敲盆的叮叮当当相和。潮湿的空气里,厚重的棉被吸饱了潮气,盖在身上冰凉刺骨,身下没有褥子,只铺着厚厚的稻草,隐约透着一丝霉味,却也是孩童安眠的温床。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记事时,爷爷总爱坐在竹椅上,眯着眼睛,山羊胡子随着话语轻轻颤动,一遍遍叮嘱我:“要听你老子的话,别惹他生气。他说啥都是为你好,晓得了吗?”我依偎在爷爷身旁,似懂非懂地点头,把这句沉甸甸的话藏进心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约莫五六岁那年,爷爷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陶土罐子,指尖拂去积攒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我伸长脖子凑过去,罐底静静躺着一枚圆滚滚的鸡蛋,顿时满眼期待地望着爷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爷爷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轻声说:“这是给你婆看病的先生留的,等下次攒下了,再给你吃。”他告诉我,那位先生是村里的村医,在乡亲们心里如同救星一般崇高,每次请他出诊,都要走很远的山路。我只好恋恋不舍地望着那枚珍贵的鸡蛋,在心里默默盼着“下次”的到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家中有三兄弟,一个妹妹。大哥是过继来的,如今已逾八旬,身体依旧硬朗;二弟早年参军,退伍后分配到一家企业,却不幸在一场车祸中早逝;三弟比父亲小十来岁,一辈子务农,如今仍在无锡打工谋生。妹妹虽非亲生,却被兄弟们视作掌上明珠,彼此情深义重,只是多年前,她也已去往另一个世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贫瘠的家境,并未压垮父亲。从爷爷那双布满伤痕与硬茧的手中,他接过的不是世代相传的锄头,也不是逆来顺受的悲戚,而是一股改写命运的倔强意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上学的那些年,从土坯的老屋到学校的路,是光脚丈量的春夏秋冬。婆亲手做的布鞋,他舍不得穿,总是揣在怀里,赤着脚踩过田埂、石子路——夏天的路面滚烫,冬天的寒风吹得双脚失去知觉,快到学校时,才找一处溪水洗净双脚,小心翼翼地把布鞋穿上。背上的书包里,装着课本与凉透的饭团,也装着一个滚烫的愿望:将来要当一名先生,治好妈妈的病。这便是父亲当年最大的执念,也是他决心学医的初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道酬勤,父亲的苦读终有回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如愿考上汉中卫校,又因成绩优异被保送至汉中大学医疗系,成为一名医学本科生。他是村里走出的第一个大学生,这个世代务农的家庭,终于靠着知识改写了命运,此事在乡间传为一段佳话,久久为人称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