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旧

海·纳百川

老父亲今年九十四，岁月磨去了几分神智，常陷恍惚，唯有心底的旧念，分毫未散。

他卧床时，睡梦中总不自觉抬手在胸前划动，像握着船桨，在水里缓缓摇。新来的护工瞧着不解，我却一眼懂了——那是他梦回儿时的衢江，江风拂面，他正摇着橹，在粼粼水波里缓缓行舟。

他总念着老家，忽而说衢州小南门，忽而提江山姜家贺村。两处都是他年少栖身的地方，念了一辈子，从未淡去。

二零一三年的五月，我驱车带父母回衢州，寻亲，也想寻一寻旧日痕迹。可儿时的街巷、熟悉的江景，早被时光换了模样。行至衢江边，凝眸远望，记忆里帆影逐波的悠然光景，早已杳然远去。那木橹轻摇声，那扯帆的簌簌声，都随一江流水，缓缓淌成了岁月深处的斑驳旧影。

江面静悄悄的，不见一叶帆影，唯有江水依旧，自顾自向东流去。物是人非，心底只觉惘然。

我亦念旧，念庆春门外水电技工学校的职工宿舍，那是我的童年。院里有口干枯的老井，井台是磨得光滑的水泥地，曾是我们一群孩子嬉闹的小天地，笑声落上去，又飘向远方，仿佛还在耳边。

再回去寻时，旧屋无迹，就连那方印着无数小脚印的井台，也湮没在新起的楼宇间，什么都留不下了。

家中有盏旧台灯，妻子觉得占地方，随手搁在门外，儿子见了，忙捡回来，舍不得丢。那是他从小用到大的灯，昏黄的光陪他读过许多夜晚，藏着他的童年，哪能说丢就丢。

原来怀旧，是刻在人骨子里的执念。父辈念他们的江与村，我们念我们的井与院，孩子念他们的灯与夜。

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寻不到的旧影迹，终究都成了心底最软的念想，在岁月里，轻轻漾着，从未散去。

时光易逝，旧念长存，惟愿岁月温柔，心念皆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