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远远不如她

有容乃大

周五，我提前打电话告诉她，这个周末我要回家。因上周带队职工去疗休养活动，没能回家。我说，想吃你做的菜了。明天你啥都别弄，就做红萝卜烧肉。视频中她哈哈笑着提起一大块刚买回的黑猪肉，还有一袋新鲜还带着黑土的红萝卜，“想到一块去了。我就说这周末三姑娘肯定回来，昨天就把社区定期上门保洁的人回了，这个周末让不要来家打扫了。”

周末推开家中那扇虚掩的院门，年近九旬的父亲正坐在院里晒太阳，初冬温暖明媚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慈祥的脸上有着浓浓的笑意。厨房锅灶上红萝卜烧肉的香气扑鼻而来......她笑盈盈地从厨房的窗户里伸出头来，“你回来得正好，饭菜烧好了。”淖过水的红萝卜，吸了五花肉的油脂，临出锅前再撒一把青蒜花，入嘴即化，吃饭倍香。

周日早晨，尽管我6点起床，她还是比你起得更早。她把百合粥、鸡蛋、南瓜饼做好了，放在餐桌上。我要请全家到外面去吃顿早茶，她坚决不允。确实她煮的百合粥，真是好喝，又糯又沙。其实买菜做饭已经超过了她80岁高龄的身体负荷，可是她总是说，我没事，这么点家务事算得了什么？

想起前些日子闺蜜到我家来，跟我诉说心中的郁闷......说到底闺蜜的母亲是公主病，年轻时家境优渥，后婚嫁也好，不喜欢也不太做家务，一直被她父亲宠溺了好多年。她的父亲忍耐包容了一生，直到年老时身体因病卧床不起。现在所有的重担都压到了闺蜜一人身上，照顾双亲，再做家务，确实很辛苦，很不容易。她母亲还常抱怨人生辛苦，日子难过。闺蜜简直都要崩溃了。我安慰闺蜜，现在轮到她这个做女儿的来辛苦了，可能她就是来还父母亲的债吧？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上次闺蜜参加完我父母亲的寿宴及钻石婚庆，在现场听了各位嘉宾发言后非常感动，她说你母亲太了不起了。八十多岁的人还忙着家中的一日三餐、四季家务，不肯让女儿们操心劳累。

我所说的她，就是闺蜜敬佩不已的我八十开外的老母亲。每天上午老两口基本上不得闲。买菜做饭，上午9点半股市开盘后，抽空她还要炒股，她说小炒怡情。她和老爸分工明确，她负责打扫卫生，冼衣下厨，老爸帮着择菜洗碗。其实她很辛苦，很劳累。有好几次我回家，晚上等所有家务做完后，她坐在藤椅上看着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她太累了。我看着觉得心酸。

想想她这一生，真是不简单。她为我们这个大家庭操心劳碌，任劳任怨，无悔地付出。她是家里的定海神针，是家里的老太君。平时她另外两个女儿的生活里，不能想像没有她的日子。这个大家庭到现在还需要她早上买菜中午做饭，她像所有具有中华传统美德的母亲一样，勤劳、善良、坚韧、包容。她不但主动承包了所有家务的事情，还会去过问她这个年龄已不该去管的事情。孙一辈们在南方、在国外，她的心里依然牵肠挂肚，惦记着万里之外的他们。遇到挫折时，她会在电话里安慰他们，“人生哪有一帆风顺的呢？弯弯顺，弯弯就顺了。人生路上总会遇到点什么，慢慢就好了。”就连留在身边唯一的外孙女，在离家不远的政府机关上班。她说，经常快到午饭时分，就会接到奶奶打来的电话，“今天熬了好汤呢，要回家吃饭，不许吃外卖食品。”以至于办公室的同事一到午饭点，听到手机铃声响起，就笑了，又羡慕又嫉妒，“一定是你家奶奶打来的，要你回家吃午饭。”

她太操心烦神了，她承担的负荷有点多。她的儿女心太重。一辈子像转着的陀螺，心中想的永远只是别人。以致于我常常要提醒她，家人们也要建立边界感，要培养女儿们的独立。但基本说的没什么用。她总是笑着摇头，她们工作都忙，能帮分担一点就分担一点。她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总共就这么一点家务活，下午在家有半天闲呢，整个人都在家休息。她不认为做家务是辛苦，是劳累。她常说，生命在于运动，人要做做事，反正还要锻炼身体呢。

她一辈子总是这么任劳任怨，不知疲倦。小时候，她常对我们说，家里没有病人，牢里没有犯人，这个家就很好了。以前不能理解这句话，到了我这个年纪深以为然，还有什么比平安健康更好的呢？这个家也曾几度风雨飘摇过，老父亲三番两次严重生病住院，她自责拖累了我们，在家时她带着中风的父亲锻炼身体。她反复念叨：年轻的时候不拖累养你的人，年老的时候不拖累你养的人。出院回家后，她拒绝带父亲到医院去针灸去做康复，她自有她的方式帮助老爸在家康复。

她让老爸每天在家做力所能及的家务。她布置好作业，并天天打卡。蚕豆上市的时候剥蚕豆，毛豆上市的时候剥毛豆，花生上市的时候剥花生。等到老爸恢复得差不多时，更是动员他每天要爬两三趟楼，家宅是栋两层的小楼，“难道你不想寒冬去楼上阳光房晒太阳吗？”现在想想她多聪明啊，她引导父亲做各种家务，每天爬几趟楼梯是最好的康复锻炼。父亲中风后配合锻炼身体，康复很好。每次回去，我们都陪着二老掼蛋。老爸思维比我们还敏捷，记性比我还好，每次告别时都再三关照我，别忘带了自己的东西。

都说孩子是父母亲一辈子的牵挂，而我们则是阶段性陪伴父母。每次打电话回去，她都说家中挺好的。平时我也唯有珍惜当下，常回家看看，多陪他们吃几顿饭，多听他们讲几句往事，在他们需要时递上一杯热乎乎的茶水。前些时间我接他们二老到扬州家中住了一段日子，只希望忙碌了一辈子的她能歇一歇。可是她嫌闲得难受，每天喊得嚷嚷要回家。我知道她其实放心不下家中的一切。到了饭点，她就念叨，家中的大姑娘和二姑娘也不知饭吃了没有？

她一路走来，早年在家中经历的艰难和辛苦，锻打了她的体魄、耐力与意志。这一点令我不胜钦佩。大家庭中她更是一种引领和表率的作用，已60岁的舅舅常赞她长姐如母。一直住在家中的大姐，说她意志坚强得像刘胡兰。她年轻的时候除了种几亩田，还有份养家糊口的工作。四十多岁时，身体检查出了问题，当时县人医外科主任让她住院开刀，可她丢不下家中年幼的三个孩子，这一拖就是几十年，手术至今都没做。七十岁时她跌倒骨折，做过人工髋关节置换手术。有次夜里父亲如厕时不小心摔倒，她去拉跌坐在地上的父亲，自己也重重地跌倒，疼痛不已。可她什么都没说，还是一瘸一拐的拖着伤病的腿，一切照旧，一切继续。直到一周后我回家冼澡时看到她腿上大片肿胀淤紫，追问她才告诉我真相。带她去查磁共振，当年手术植入的支架已严重错位变形......。那天带他们二老到医院来，帮老爸看牙装牙，顺便也帮她补个牙。她的口腔一张开，我院口腔科大专家同事孔姐姐看到都惊呆了，“你两边的牙齿都掉光了，平时怎么吃饭呢？”她只是淡淡笑了笑，“我吃饭还好呢！”居然这么多年她就是一直用牙板吃饭，惭愧的是，我这个女儿竟然都不知道。

她经历了生活很多的苦难，可她还总是那么积极乐观，容易知足。她的退休工资4千多元，她常感恩共产党给了这么多的工资，我从未听她抱怨过衰老，抱怨过病痛，抱怨过生活中所有不好的一切。她就像《我的阿勒泰》上的张凤侠一样，再颠簸的生活也要闪亮地过呀。

我远远不如她，她是我人生的榜样和标杆。套用《红灯记》里李玉和对李奶奶说的一段话：“妈，有您这碗酒垫底，什么样的酒我全能对付”。“她就是女儿们一碗人生“垫底的酒”。

（文中图片为邻居蒋伏虎先生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