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两白茶

福见阿飞

常听人说“世界白茶在中国，中国白茶在福鼎”，这话一点不假。福鼎磻溪的云雾，总把溪口村的茶山浸得润滋滋的。这山里人家，家家户户都以种茶为生，基本是“人均一亩茶”，谁家有几亩茶园、茶青成色如何、年成能收多少，我驻村一阵子了，心里都门儿清。白茶是土地给的念想，是村民的活路，更藏着大伙儿刻在骨子里的实在和感恩。于我而言，驻村扶贫三年半的万千感动，都凝在一袋六两重的白茶里——看着轻飘飘的，握在手里却比啥都沉。

那是个平常的周六傍晚，山间的凉意慢慢漫上来，吹在身上凉飕飕的。3月的山村夜来得慢，草丛里的虫鸣此起彼伏，细碎又清亮，裹着晚风绕着茶树枝桠转，给这静悄悄的夜添了几分活气。我刚跟磻溪闽溪口茶厂的温总、天益祥茶业公司的陈老板，聊完茶园管护、产销上的琐事，又叮嘱了春夏汛期防山洪的事项，才踏着月色往村部宿舍走。晚风里飘着家家户户的烟火气，混着远处茶园的清香，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暖和。

“阿弟，你等下！”一声急乎乎又恳切的呼喊，从路边王叔家的院子里传过来。我停下脚步回头，就看见蔡大姐从厨房匆匆跑出来，手里还沾着洗碗的泡沫，围裙下摆蹭着灶台的烟火印。她来不及仔细擦手，先在围裙上用力抹了两把，快步走到院门口，手里攥着个半新不旧的塑料包，看得出来是仔细包过、用了心的。

“韩书记，这是自家今年新晒的白牡丹，你带回去尝尝味，都是正经山上采的好茶。”蔡大姐笑着，粗糙的手指把塑料包往我手里递。我看清她的手，指关节凸得老高，掌心满是深浅不一的纹路，那是常年采茶、做农活磨出的硬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淡淡的茶青。可就是这双手，饱经风霜却利索，把茶叶裹得有模有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特意收拾过的。

“大姐，使不得使不得！”我连忙往后退，把她的手推回去，“我在村里住这么久，早就把这当家、把你们当自家人了，乡里乡亲的，哪能要你的东西！”说着，我转身就往宿舍走，怕再多推辞伤了她的心意。可蔡大姐却“不依不饶”，提着茶包快步跟上来，脚步踩在水泥路上，发出脆生生的“哒哒”声，和远处的虫鸣凑成了一段朴素的调子。

我加快脚步往前走，刚到村部宿舍楼下，还没来得及掏钥匙，就听见身后蔡大姐喊：“你别跑哇！这茶就是点树叶！”我回头，只见她把茶包轻轻放在台阶上，往后退两步说：“就是我的一点心意，你要是不收，我心里头不踏实。”说完不等我回应，她转身快步就走了。夜色里，她的身影很快融进农户家的灯火中，只留下台阶上那袋静静躺着的白茶，虫鸣声依旧在夜色里流淌，伴着白茶隐约的淡香，格外绵长。

我站在楼道上，看着那袋白茶，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头却涌上来一股暖流，像山间的温泉似的，慢慢漫过四肢百骸。这份带着点“执拗”的热乎劲，半点儿功利都没有，纯粹得让人心里发颤。弯腰拿起茶包，就几两重，可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压得手心发暖——那是人心的分量啊。

看着这袋白茶，我沉思了许久。那是2018年脱贫攻坚正吃劲的时候，3月的一个周末，我从村里人口中得知，蔡大姐的儿子在福州省立医院查出点毛病，要做手术。我当时正要从福州回村，便特意绕路去病房探望。病房里就她儿媳一个人守着，眼睛肿得像核桃，满脸都是焦心的神色。我轻声开导她：“妹子，现在医疗条件不差，你男人这手术准能顺利。你先稳住神，好好陪着他，他才能安心养着、早点好起来。”从乡下大老远进城看病，又要办住院、又要顾三餐，她一个人扛着这些事，模样憔悴得很。我心里不是滋味，临走时悄悄塞给她600块钱，嘱咐她给男人买点补身子的，也千万顾好自己。后来她把这事一五一十告诉了蔡大姐，这么点不值一提的小事，竟被蔡大姐悄悄记在了心上。

于我而言，那不过是顺手搭把手的事，能替这家人分点担子就好，事后没几天便抛在了脑后。可我万万没想到，蔡大姐竟一直搁在心上，没过些日子，就用这么一袋白茶来还这份情。山里人常讲“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也说“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他们没读过多少书，不懂啥大道理，却把这份实在的处世规矩刻在了骨子里。蔡大姐拿不出啥金贵东西，也说不出漂亮话，就用自家种、亲手晒的白茶，把感激都裹在了茶叶里。原来善行从不是一头热的付出，在这山村里，真心换真心从来都直白得很。我当驻村第一书记，为乡亲们办事本就是本分，他们却把一丁点儿好都记着，用最朴素的法子回应。这份不掺半点虚头的情分，正是山里人最动人的地方。做人就该像田埂上的庄稼，默默扎根、出力生长，不图啥名声，却自有收成相伴，这便是最实在的做人道理。

没办法，我只好拿着茶包进了宿舍。小心翼翼拆开塑料包，一股清冽的茶香立马钻进鼻子里，带着太阳晒过的暖乎气和山野的干净劲儿，就像蔡大姐待人那般实在。我抓出几叶放进玻璃杯，沸水一冲，茶叶慢慢舒展开来，嫩绿的芽叶在水里轻轻晃着，茶汤清得透亮。抿一口，鲜爽劲儿顺着舌尖漫开，满口都是茶山的风、地里的太阳味，还有乡亲们藏在心里的热乎气。

这袋六两重的白茶，没精致包装，不值啥大钱，却实打实装着村民最真的情分。脱贫攻坚那几年驻村，我实打实帮乡亲们办了些事：修好通往7个自然村的盘山公路，让山里的农产品能顺顺当当地运出去；解决了300多户的安全用水，家家户户拧开龙头就有干净水；请来了技术人员给茶农讲课、争取检测费减免，帮大伙儿把白茶卖上了好价钱；还建了党建室和文化活动中心，让村里有了聚人气的地儿。看着13户建档立卡户全脱了贫，村集体年收入从原先的1万块涨到近40万，我心里别提多踏实了。我做的这些，都是驻村书记该尽的本分，可村民们却把我每一点付出都记着，用最实在的法子回馈。他们不懂啥大道理，却认准“受人一点恩，就得好好还”，这份纯粹的感激，比任何荣誉都让人暖心。

驻村任务完成后，手头事儿杂，我再没回过那片山，可这袋茶成了我和溪口村最亲的牵绊，我们也常在微信上联系，偶尔视频唠两句，问问茶园的收成、村里的新鲜事。它早不止是茶叶了，是我和乡亲们心贴心、意连意的见证，是脱贫攻坚岁月里最金贵的念想。村里老人常说“种啥因，得啥果”，那些年为乡亲们跑前跑后的日子，那些顺手帮衬的小事，本就是我该做的，却在这山坳里结出了最浓的情分。每当我抓几叶茶叶冲泡，茶香就慢慢漫满屋子。那鲜爽劲儿里，藏着山间的清风、农家的烟火，藏着3月夜里的虫鸣和灯火，更藏着山里人最实在的人情冷暖。这份温暖，不光是记忆里的念想，更教我往后做人：守好本分、存着善心，能帮一把是一把，日子久了，自然能收获最绵长的感动。这便是这袋六两白茶，教给我的最实在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