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安翠微正岩香茗

星河揽月

我原是一缕失重的丹霞，

陨落在造物主搁笔的瞬间。

乱石将我砌于嶙峋的山涧，

却漏渗星光的清幽，

在每道裂缝里蓄起千年霜白。

他们趁露水未晞时来，

指尖丈量我逆向的年轮——

说我的骨骼是火山岩的胎衣，

在背光处默诵月亮的偈语；

说我的魂魄需九转焙火，

方能析出一滴凝魄的琥珀色泽。

可我更眷恋那些残缺：

暴雨削薄的肩胛，

长风镂空的胸腔，

以及所有未抵达的春天，

都在石髓里蜷成茶梗，

将苦楚漩成暗香。

当紫砂唤醒沉睡的经络，

我卸下嶙峋甲胄，

在沸水中舒展成羽——

看哪，那袅袅升腾的，

不是烟，

是整座山崖迟开的幽兰。

而盏底沉着的，

是岩脉未曾说出的，

温润的闪电。

乱石清芬

这哪里是寻常的茶园呢？分明是一群被岁月遗忘的、凝固的、赤赭色的巨浪。巨大的岩块从地心深处挣脱出来，又被天工蛮横地揉碎，东倒西歪地垒叠着，张着参差的裂口，像是大地干渴的唇。石缝间，泥土是吝啬的，薄薄的一层，几乎看得见底下铁锈般的岩脉。光秃秃的石壁上，一道道水痕蜿蜒而下，那是暴雨的遗迹，也是岁月的年轮。烈日当空时，岩石晒得滚烫，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矿石被炙烤后的、干燥的焦香；而到了雨季，这里又成了幽暗阴湿的迷宫，苔藓在背光处疯长，湿漉漉的，滑腻腻的。

偏偏在这里，在这些似乎被造物主苛待的皱褶里，藏着一丛丛矮小的、虬曲的茶树。它们的姿态，绝无平野茶园的齐整与舒展。主干是扭着的，仿佛一个负重的樵夫，在攀爬陡崖时凝固了身形。枝桠也是斜刺里旁逸，在石隙间寻那一点点可怜的生存空间。叶子是墨绿的，绿得发黑，叶质厚实，摸上去有一种粗粝的韧性，像是浸透了岩石的魂魄。没有和风细雨，没有沃土深根，它们所有的气力，似乎都用来向下、向更坚硬的深处扎去。

你很难想象，那令无数茶客魂牵梦萦的“岩骨花香”，竟是从这般嶙峋的胸膛里沁出来的。我曾见过茶农采摘，那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敬。采摘下的青叶，在“摇青”的竹笼里翻滚、碰撞、发酵，仿佛一场沉默的、内在的蜕变与修行。然后投入炙热的铁锅“杀青”，再于炭火上细细地“焙火”。一道火，两道火……香气便在这一次次的煎熬中，脱去了青涩与浮华，变得沉静、幽邃，最后凝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岩韵”。它不似花香那般袭人，也不似蜜甜那般腻人；它是一缕魂，是石头在亘古的沉默中，被风、被雨、被一株倔强的植物叩问后，在某个春日里，幽幽吐出的一口叹息。它是冷的，又是暖的；是实的，又是虚的。你只能用舌尖去探寻，用喉韵去体会，那是一种“活”的感觉，在口腔里盘旋、沉降，最后稳稳地落在心头上。

泡茶时，老茶人总要将第一道浓酽的茶汤单独留出，置于一旁，称之为“还魂汤”。直待到七八泡后，茶味由浓转淡，再由淡转出另一种清甜的尾韵时，再将这盏已然冷却的“头汤”请出，缓缓注入最后的茶盏之中。此刻，奇迹发生了。那清浅的尾水，仿佛一下子被注入了魂魄，初泡时所有的矿物质的厚重、焙火的暖香、以及那种贯穿始终的岩骨气韵，猛地复苏、凝聚，在口中绽开一个饱满的、圆融的、令人醺然欲醉的终点。这哪里是汤？这分明是这株茶树，从乱石嶙峋的童年、风雨如晦的青年、炭火煎熬的中年一路走来，所有深藏的秘密与气力，在最终时刻一次深情的回眸与凝结。

我捧着那杯温热的“还魂汤”，忽然怔住了。这乱石，这瘠土，这看似“恶劣”的所在，不正是这缕岩骨之魂的来处么？若将它移植到平畴沃野，受那和风雨日，沐那甘霖清露，它或许能长得更高、更茂，采下更丰盈的芽叶。但那叶子，泡出的怕只是一盏清柔的、甜美的、寻常的饮料罢了。那因匮乏而催生的深根，那因阻碍而锤炼的韧枝，那因背阴而积蓄的幽芬，那从石髓深处一点点榨取、化入生命的矿物质……所有构成它卓异灵魂的密码，都将消散于那片过于仁慈的土地。

这茶的生长，竟似一种人生的悖论。我们总向往坦途、温暖与丰饶，视坎坷、贫瘠与阴影为纯粹的苦难。然而，或许正是那些嶙峋的“乱石”，挤压出生命的密度；那些短缺的“光照”，迫使心灵向内探寻更深处的幽微之火；那些必须艰难“汲取”的过程，才让灵魂沉淀下真正的、无法赠予也无法夺走的矿藏。那最终的“回魂”一刻，它所唤回的，又何尝不是我们在漫长岁月里，于各种“恶劣”境遇中，默默攒下的、生命的全部底蕴？

盏中的茶汤，已饮尽了。唇齿间的岩韵，却久久不散，像一段无言的旋律，在身体里低回。窗外的市声依旧喧嚷，而我仿佛仍立在那片赤赭的乱石丛中，看那些倔强的、矮小的茶树，在无言的天地间，静静地，将石头的气息，酿成清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