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食

踏着星星走来 书海行㬢

<p class="ql-block">四、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箪食瓢饮承家暖</p><p class="ql-block">菜根滋味砺少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从偏僻的农村学校踏入城市校园,城乡差异的鸿沟曾横在眼前。幸而国家那时对农村来的学生有特殊补助,学费、书费、住宿费全免,才让我得以安心求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学生食堂里排队打饭的光景,如今已成泛黄的记忆。彼时“调整、充实、巩固、提高”的方针落地,农村形势日渐好转,农民手中终于有了余粮,而我们在学校用的全国粮票,正是靠着家里卖粮换来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换粮票的流程繁琐又磨人:先由学校开具证明,再经县粮食局批准,每人每月按每天9两的定量,可换27斤全国粮票。粮站收粮要扣除10%的杂质,33斤左右的粮食才能换得30斤粮票,这折扣比例的松紧,全凭过磅员的一句话。为了这薄薄一沓粮票,全家人省吃俭用,父亲每月都要背着攒下的粮食,徒步几里路去韩张镇粮管所。遇上过磅员挑剔粮食的种类、干湿、杂质,他就得往返折腾好几次才能办成。捧着那浸满家人汗水的粮票,我心里清楚,自己吃的是全家的口粮,沉甸甸的愧疚总压在心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在学校能吃上白面馒头,已是天大的喜事。在家时,平日里能喝上一碗粗粮稀饭就算烧高香了,唯有春节时,家里才会蒸上几个白面馒头。那喷香的味道勾得人直流口水,可我从不敢偷吃——馒头的个数都是有数的,我一遍遍告诫自己要懂规矩、守本分、顾名誉,这份克制,竟真的守住了一个少年的底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学校的定量是每天9两,一月27斤。早餐一两汤配一个一两半的馒头,早晚各二两五,中午四两。正值长身体的年纪,这点粮食哪里够吃?有时盯着蒸笼里暄软的馒头,心里馋得慌,可转念一想,多吃一个,月底就要寅吃卯粮,只能恋恋不舍地回头,饿着肚子离开食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姐姐讲起1965年夏天的那场雨,至今想来仍让我后怕。那天父亲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换完粮票刚走出粮管所大门,霎时间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父亲第一个念头,便是家里的堂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座瓦房的墙基,不过是十层砖的高度,其余墙面全是泥土墙。每逢刮风下雨,雨水冲刷得后墙千疮百孔,每年春天,家人都要赶着用麦秸和泥,给后墙重新抹上一层。原本攒着钱打算买薄方砖“砖表后面”——这是农村人省钱的法子,多数人家都这么做——可还没来得及修缮,大雨就来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土墙经不住雨水浸泡,一旦塌陷,后果不堪设想。我后来听爱人讲起,她未出嫁时,家里也曾遭遇过这样的雨夜:后墙突然倒塌,房屋落架,好在南墙没倒,她和母亲、哥哥的床靠着南墙,被大梁护住才幸免于难。那时她才8岁,哥哥吓得不知所措,母亲让她去三里外的供销社找父亲。她毫不犹豫地拿起伞和手电筒,冒着特大暴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雨水如柱,四处是水,走几步就蹲下来辨认道路,那份勇敢,连我都忍不住佩服。那时候的农村,大雨天墙倒屋塌伤人的事,屡见不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所以家家户户都会预备两样“宝贝”——两捆三丈高、六丈宽的高粱秆编制的“围脖”。一旦天降大雨,男人们便会扛着这“围脖”冲到堂屋后墙,立起来摊开,挡住肆虐的雨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父亲惦记着家里的土墙,惦记着母亲和姐姐根本扛不动的“围脖”,哪里还顾得上躲雨?他弃了大道,抄近路在农田里飞奔,谁知一脚踩空,竟跌入了一口枯井。井里满是淤泥,人一陷进去就越挣扎越下沉,冰冷的淤泥瞬间漫过头顶,父亲只能拼命挥舞着双手,意识渐渐模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苍天有眼,危急关头,韩张镇西街看瓜棚里的人瞥见了井里的动静。那人起初以为是有人趁雨天偷瓜,急忙跑过来查看,才发现是已经休克的父亲。看瓜的王大爷,立刻喊来附近生产队看瓜的瓜农,众人七手八脚把父亲抬到床上,头朝下按住肚子控水,又掐人中急救。一番忙活后,父亲终于悠悠转醒,右手还死死攥着衬衣上兜——那里装着给我换的粮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这时大家才认出彼此。父亲早年是四区秘密地下工作者,街面上的人大多认识他,不少人还是经他介绍参加了八路军。这位王大爷,便是其中之一,他是三等残废军人,平日里常和父亲一起饮酒叙旧,两人交情深厚。后来父亲常念叨着王同喜大爷的救命之恩,叮嘱我们要世代铭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父母为子女的付出,从来都是悄无声息却重逾千斤。正是“父母就是在世佛,何必千里拜名山”,这份恩德,我们穷尽一生也报答不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有时实在抵不住饥饿的诱惑,多吃了一个馒头,月底的口粮就会捉襟见肘。无奈之下,我只好厚着脸皮去总振叔家“化斋”。那时正批判赫鲁晓夫口中的共产主义是“土豆烧牛肉”,可到了总振叔家,总能吃上大米饭配肉浇头,那滋味,在我看来,比“土豆烧牛肉”不知好上多少倍。叔和婶子还有三个孩子,大的才上小学,婶子没有工作,家里生活也很拮据,但是仍然把节省下的细粮或粗粮留给我,我把带回的面粉,交给学校厨房师傅蒸成方馍,才算勉强填补了口粮的亏空,总振叔一家的恩情,我至今没齿难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吃饭时,从没有吃过炒菜,因为贵,有限的钱花不起。感到能吃上白面馍就是天大的口福,几口吃完,那用吃菜,喝汤时偶尔最多买一分钱的咸菜。特别第一次吃卤面,感到好吃极了,但是,不能这么吃,买二两或一两一两的买,每次再倒满开水,这样当面条喝能填饱肚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为了填饱肚子,我们也琢磨过不少法子。师院大门西侧有个蔬菜商店,每天傍晚都会剩下些磕碰腐烂的西红柿,一堆三五个,只卖三分钱。我和张国宪常常去买,捧着这些带着瑕疵的西红柿狼吞虎咽。那时听人说,大学里的上海籍女教授常压榨苹果汁喝,喝完就把果渣扔掉,我们俩不禁唏嘘不已——在饥肠辘辘的穷学生眼里,那果渣都是难得的美味,实在无法理解这般“奢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年少时,也曾有过一次算不上光彩的小插曲。有一回,我们几个人在学校西边的蔬菜园散步,路过马棚时,发现大缸里装着黑豆。大家都啧啧称奇,觉得马的伙食标准竟比人还高,忍不住每人顺手抓了一把,想着煮或炒来解解馋。可寝室里没有厨具,希望成了泡影,最后只好把黑豆集中起来,悄悄送回了马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真正算得上“创举”的,是夜煮白菜。我们寝室的同学都来自农村,境遇相仿。有个周六,打完篮球后又累又饿,肚子饿得咕咕叫,却没一点吃的。不知是谁提议,去菜棚捡些被剥下的白菜帮子煮着吃。这话一出,大家立刻响应,有人去捡白菜帮子,有人找来半个豁口的瓦盆,简单冲洗一下,就在寝室里生起火煮了起来。没有油盐酱醋,一锅清水煮白菜,我们却吃得热火朝天,一扫而空。这样的经历,前后也就三四次。后来有人忍不住抱来了几棵完好的大白菜,大家顿时警醒——这已经算得上“偷”了,此风绝不可长,若是放任下去,指不定会犯什么错。于是,这场“夜煮白菜”的冒险,便就此打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的粗茶淡饭,裹着家人的惦念、乡邻的善意,更藏着少年人贫贱不移的骨气。饥饿磨不去心底的暖,清贫也浇不灭向上的光,正是这些带着烟火气的艰难与坚守,才铸成了往后岁月里,最珍贵的精神底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