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在刮大雪在下

庐陵茶人阿鹏

<p class="ql-block">写在前面:这是继《又是一年冷风吹》《我在异乡望故乡》之后,我的第三篇以歌曲名命题的文字。谨以此文,向身处远方的亲朋好友、老师、同学、同事们,致以又一个新春佳节来临之际的问候和祝福!</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大风在刮大雪在下》</p> <p class="ql-block">窗外,是铁灰的天,风尖着嗓子,在楼宇的峡谷里来回冲撞,发出呜呜的、拉长的、像老磁带卡了磁头般喑哑而固执的哀鸣。雪不是一片片落的,是风的碎屑,是天的骨粉,被那狂乱的鞭子抽打着,旋着,舞着,又猛地砸在玻璃上,沙沙的,密匝匝的,仿佛永无休止的耳语。</p> <p class="ql-block">正是这般天气,这般风雪的呜咽里,不知怎的,远处传来的撩人思情的歌曲,却像一枚生了锈的针,颤巍巍地,从记忆最深的纹路里探出头来,固执地在我心里盘旋起来:“大风在刮,大雪在下……”调子苍凉而旷远,带着黄土高原上被风沙磨砺过的粗粝。窗外的景象,竟成了这句歌词最贴切不过的注脚了。</p> <p class="ql-block">这风,这雪,这天地间一片莽莽的、不容分说的白,蓦地将我推回到许多个相似的冬日里去了。那风似乎刮得更野,那雪也似乎下得更静,不是在窗外,而是在故乡坦荡的、毫无遮拦的田野上。风从北边的山口直灌下来,掠过结了冰的河滩,扑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冰针。雪是悄没声的,厚厚地、软软地铺满了田垄、场院,还有屋顶上深黛色的瓦。这时新春节年节的气味,便像炊烟一样,一丝丝、一缕缕地从这片寂静的雪白底下,坚韧地渗透出来了。那气味是复杂的,是灶膛里松枝燃烧的焦香,是亲人蒸年糕时红枣与黍米混合的、暖烘烘的甜腻,是长辈蘸着粗墨写春联时,那股清冽又略带苦涩的墨汁味儿,更是故乡左邻右舍杀年猪时,那滚烫的、带着生命原始热力的腥气。一切声响,鸡鸣,狗吠,孩子的欢叫,都被这无边的雪吸了去,滤得干净,只剩下风掠过电线时那一声长长的、孤零零的“嗡——”。而我们,便在这巨大的、安宁的喧嚣里,等待着那个最重要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那时的等待,是具象的,也是充满神性的。家中的老人总在腊月二十左右,选一个晴好的、阳光金贵的上午,搬一把高脚凳,颤巍巍地踩上去,用一把新扎的笤帚,拂去堂屋正中墙上经年的灰尘。那里,将要请下“家堂”那卷用杏黄布小心包裹着的祖先画像。拂尘的仪式是静穆的,我们孩子被禁止大声说话。细小的尘埃在从木格窗棂斜射进来的光柱里飞舞,像无数微小的、古老的魂灵被惊动了。待到画像展开,一排排朱红袍服、面容清癯或丰腴的先人,便静静地、目光深邃地注视着这个家。案上摆起香炉,烛台,几碟简单的供品。于是,一种无比庄重而又无比温厚的气息,便充盈了这间烟火气十足的屋子。仿佛那画上的人,真就回来了,就坐在我们中间,听着我们的絮语,分享着我们的期盼。风雪再大,关起门来,有祖先的魂灵守着,心里便是满的,是踏实的。</p> <p class="ql-block">后来,风刮着刮着,就把人刮散了。雪下着下着,就把许多脚印掩埋了。我们那些儿时的伙伴,像一捧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飘摇摇,各自落进了天涯海角的泥土里。故乡的雪,便只在记忆里下了。而每到这样的风雪天,我总不可抑制地想起他们。那笨拙的、裹得像粽子般的身影,便在眼前晃动起来。</p> <p class="ql-block">经常闯入我脑海的,总是那位童年的发小。这浑名如今想来,带着土坷垃的憨实气。他是邻家的孩子,头大,身子壮,皮肤略黑,笑起来露出一口被山泉水沁得格外白的牙。我们曾在这般风雪里,干过一桩“惊天动地”的傻事。小区后湖面的冰,冻得瓷实了,我们偷偷扛了块旧的木板,用麻绳捆了,拖到冰面上,权当冰车。他力气大,负责在后面猛推。我蜷在前面,耳边是风呼啸而过的尖啸,是门板滑过冰面那“咻——咻——”的、令人心醉神迷的摩擦声。世界退成了两旁的、飞速倒掠的灰白影子,只有前方,是无尽的、光溜溜的河沟,仿佛可以就这样滑到天边去。忽然,“咔嚓”一声闷响,门板猛地一顿,我的半个身子便扑进了刺骨的冰面。他吓得脸都白了,哇哇叫着,一把将我拽起来。棉裤沾上的冰屑,冻成了硬邦邦的硬块。我们俩瑟瑟发抖,拖着湿透的门板,狼狈的在风雪中踉跄着逃回家去。可躲在烧着炭火的屋内,听着窗外愈刮愈紧的风声,我们隔着墙壁,似乎还能听见彼此压抑的、痛并快乐着的抽气声。此刻,我想问那些旧日的伙伴,你在南方那座终年无雪的城市里,可还会在某个溽热的、难以成眠的夜里,依稀记起家乡湖面上那场莽撞的飞翔,和随之而来的、冰火交织的痛快?</p> <p class="ql-block">还有那些爱书的故人,温文尔雅的眼神,说话声音也是轻声的,像初春刚冒头的草芽。各自家中都藏着一柜柜泛黄的、线装的书本。大风雪的午后,世界被隔绝在外,大家便窝在某个人的家中,谈论着明清才子佳人的戏曲。故事是烂熟的,可在那风声如吼、雪光映窗的静谧里,却别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韵味。炭盆里的火毕剥作响,映着伙伴们专注的侧脸,绒毛清晰可见。说到悲戚处,有人的眼圈会微微发红,声音也哽住了,于是众人便也跟着惆怅起来,仿佛那遥远的、戏文里的离合,真的与我们有关。我常想起文静的故友们,在这大雪封门的时刻,你们操持完一家人的晚饭,可还有片刻闲暇,望一望窗外混沌的天地?那柜子里的唱本,怕是早已散了朽了,或被孩子们撕去折了纸飞机。只是不知,那时大家谈论唱本时,心头掠过的一丝甜一丝酸的战栗,那风雪围炉的安宁,可还偶尔会造访大家的梦?</p> <p class="ql-block">风雪是背景,也是主角,它见证过最滚烫的别离。那一年,我背上行囊,走向远方的社会,回家后的日子也有过再次的启程,也有这样一个刮着“白毛风”的清晨。雪粒被风卷着,打得人脸生疼。奶奶凌晨便起来,在厨房间忙碌,给我下“滚蛋饺子”,故乡的风俗,远行的人要吃饺子,饺子像元宝,滚出去,也能滚回来。父亲沉默地抽着烟,吧嗒吧嗒,一声声敲在清冷的空气里。饺子端上来,热气蒸腾,模糊了他们的脸。我一口一个地吃着,喉咙却像被什么堵着,咽下的不知是面馅,还是别的什么沉重的东西。该出门了,母亲忽然一把拉住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红布包成的三角形,手有些抖,塞进我棉袄的内袋里,低声道:“里面是灶膛里的一块灰,和求的符……避邪,保平安。”她的手虽然很轻,却硌得我胸口一疼。父亲提起我的行李,只说了一句:“走吧,赶车。”便一头扎进了风雪里。我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风从背后推着我们,雪迷了眼。我忍不住回头,家门还开着,昏黄的灯光像一枚温暖的印章,盖在风雪肆虐的茫茫白纸上。母亲瘦小的身影,就嵌在那方印章里,一动不动,成了一幅剪影,刻骨铭心。从那以后,每一次在异乡的风雪中行走,我总觉得怀里揣着的那一小块温热,是故乡的灰,是母亲的目光,是那扇永远为我敞开的、风雪中的门。</p> <p class="ql-block">于是,这窗外的风雪,便不再是自然的景象了。它成了一条河,一条流淌着时光与记忆的、无声的河,我站在这岸望着那岸。那岸有伙伴没心没肺的大笑,有故人细声细气的吟哦,有老人拂拭灰尘时专注的侧影,有母亲在灶膛前被火光映红的、沁着汗珠的脸,有父亲扛着行李走入风雪的、微微佝偻的背脊……这些影影绰绰的、亲爱的面容,都在风雪的帘幕后面晃动着,清晰又模糊,伸手可触又遥不可及。我知道,此刻,在故乡,风雪或许正吹打着老屋的窗棂;在南国,旧友或许正穿着单衣,抱怨着潮湿的“回南天”;在远方,故人或许正拍打着孩子棉袄上的雪沫……我们被这同一片苍穹下的风雪所连接,又被千山万水、琐碎生活所隔绝。那首歌的调子,又在心底幽幽地转了起来。它唱的何止是自然的风雪呢?它唱的,分明是人生的风雪,是离别的风雪,是岁月无情刮过我们生命原野时,留下的那一片苍茫与沉寂。</p> <p class="ql-block">我起身,为自己续了一杯热茶。水汽氤氲,再次模糊了窗外的景象。心头的风雪,却似乎渐渐平息了一些,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沉甸甸的、湿润的挂念。这挂念,不激烈,不悲切,只是像这茶水的温度,慢慢地、持久地暖着心肺。它促使我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对着这茫茫的风雪,对着风雪那头的人们。</p> <p class="ql-block">我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虽然明知电子邮件和即时通讯更为便捷,但在这个时刻,似乎只有笔墨与纸张的触碰,才能承载这份过于厚重的情感。笔尖悬在纸的上方,竟一时不知如何落下。千言万语,纷至沓来,最终凝滞成最朴素、也最古老的几个字:“……值此年关,风雪载途。遥想诸君,各自安好否?北地酷寒,南国或暖,然世路艰辛,无异于风雪之侵凌。愚于斗室之中,围炉独坐,耳畔风声如诉,眼前雪影如织,遂念及往日种种,故人形貌,音容笑貌,宛在目前。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情谊者,千秋之不易。惟愿君:慎起居,加餐饭;远疾恙,近安康。家中长辈,膝下承欢,松鹤之姿,康宁永驻;身边眷属,相濡以沫,琴瑟之和,岁月静好;事业前程,虽偶有风雪阻途,然坚冰深处,必有春水荡漾,守得云开,自见月明。今岁爆竹声或稀,然祝福之意宜浓。但得人长久,何惧风雪骤?天涯虽远,一念即达。纸短情长,不尽依依。”</p> <p class="ql-block">写罢,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许,雪也落得柔和了,一片片,缓缓地,像在跳着一支沉静的舞。我知道,这封信或许永远不会寄出,它只是我在这特定时空里,与自己、与过往的一次对话,一次交代。然而,这份祝福的心意,我却固执地相信,它能穿透这物理的风雪,抵达那些我惦念着的人的心里。就像我们小时候都相信,在风雪之夜,对着天空默默许下的愿望,总会有神灵听见一样。</p> <p class="ql-block">歌谣早已止息,但余韵还在胸腔里微微震颤。我仿佛看见,在广袤的大地上,在无数个亮着灯火的窗子后面,都有着像我一样的人,在凝望风雪,在牵挂远方。每个人的心里,都刮着一场风,下着一场雪,也都藏着一炉不肯熄灭的火,一份盼着春天、念着团圆的热望。这个体的、微小的挂念与祝福,汇聚起来,便是人间在严寒时节,最温暖、最坚韧的脉搏。</p> <p class="ql-block">夜深了,风彻底住了。雪还在下,悄无声息地,覆盖着街道、屋顶,覆盖着一切日间的喧嚣与痕迹,将世界归还于一片原始的、温柔的洁白。明天,当太阳出来,这雪会慢慢融化,渗入大地,滋养下一个春天。而我们的祝福与挂念,也会像这雪水一样,默默流淌,汇入各自生活的河流,成为支持我们走过又一个四季的、无声的力量。</p> <p class="ql-block">远处,不知谁家,隐约传来了一声两声零星的鞭炮响,怯生生的,却像一粒火种,骤然点亮了这雪夜的岑寂。年,终究是要来了。我把那张写满字的信纸,仔细叠好,收进了抽屉。然后,对着窗外那一片无垠的、接纳一切的雪白,轻轻地、郑重地,呵出了一口长长的白气。那气息在冰凉的玻璃上,凝成了一小片薄薄的、转瞬即逝的雾。在那雾里,我仿佛又看见了故乡的老屋,看见了所有亲爱的人们,他们都好好的,在对我微笑着。</p> <p class="ql-block">风,还在刮!雪,还在静静地,静静地下着!风雪里,永远揣着我对远方亲朋好友们的祝福与牵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