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无钱,回家过年——我的年味记忆

桐城龙眠山伢子

<p class="ql-block">  时间过得真快,还有几年就七十喽,人也没从前利索,可家乡城关的年味,在心里头还是清清楚楚的,就跟昨天刚过似的。要说乡愁这东西,可不就是藏在腊月初八到正月十五的日子里,躲在烟火气的规矩中,记在嘴里的甜香清鲜里嘛,一年又一年,总也散不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家乡城关的年,是被腊月初八那碗腊八粥熬醒的。糯米、红枣、莲子、红绿丝、桂圆肉、糖慢火煨煮,粥稠味甜,温补气血、健脾暖胃,一碗下肚,冬日的寒凉便散了大半,熬的是食味,更是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家人平安康健的心愿。腊八一过,城关的家家户户就忙起来了,年的序曲,便在这烟火忙碌里越奏越浓。城郊人家把养了一年的肥猪牵出来,几声吆喝,热气腾腾的猪肉便分好了,一部分撒上粗盐、花椒、八角腌进缸,挂在屋檐下冻着,油光锃亮,是正月里的硬菜;一部分送亲戚,余下的做肉圆子、火烘肉,新鲜肉炒、炖、红烧和做水碗,都是家乡人刻在骨子里的爱吃。人们忙着磨淀粉、做切糖,踩着晨光去豆腐坊泡黄豆、磨豆浆、打豆腐,老话讲“十斤黄豆一锅豆腐”,这规矩从没变过,白嫩的豆腐浸在天天更换的清水里,能从腊月吃到正月,嫩生生的,豆香醇厚。自家腌的腌菜坛一开,酸香直钻鼻子,解腻又爽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男人们劈柴、扫屋,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忙完了便踱去城里唯一的澡堂,泡个热水澡,洗去身上的尘垢。澡堂师傅递来的热手巾把子,擦在身子上,浑身舒坦;再在躺椅上歇一会,买一包盐水花生米,泡一杯桐城小花茶,抿一口清香,嚼几粒花生,暖乎乎的滋味,别提多惬意。小伢子们在澡堂外、街巷里疯跑打闹,大人们便扯着嗓子喊:“过年讲不吉利的话,那样一年都要倒霉的!”这温柔的劝诫,打腊八起,便在城关的巷陌里绕来绕去。那些在外头干活的游子,也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上海的奶糖、广州的饼干,跟咱本地的麻饼摆一盘子,倒像把大半个中国的年,都请回了家乡。腊八节,民间又叫鸳鸯节,是百无禁忌的良辰吉日,这天城关里迎亲的队伍随处可见,锣鼓声、欢笑声混在一起,为年味添了不少喜庆。可在人们的心里,再热闹的迎亲,也抵不过游子叩开家门的那一刻——“回来了”三个字,才是年节里最动听的声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三接祖,一声鞭炮炸响,年节的仪式感便浓得化不开了。堂屋扫得一尘不染,八仙桌上摆齐供品,香烛一点,鞭炮噼啪作响,烟气裹着炮仗香在房梁上绕,像是引着老祖宗认路回家,敬祖念根,是家乡人从未变过的规矩。二十四过小年,这日子更不能含糊,早上贴灶王爷画像,得用糯米糊糊粘得牢牢固固,桌上摆满各式糖果,就盼着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这天,不管在外头走多远的游子,都要赶回家;雇主也会给帮工的结清工钱,让每个人都能体面安稳地过年,团圆,从来都是家乡年的核心,如桐城谚语所说“有钱无钱,回家过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除夕,是家乡城关年的重头戏,一整天人们忙得脚不沾地,可浑身都是盼头。天刚蒙蒙亮,泗水桥的水芹菜就被抢着买回了家,嫩得能掐出水,家乡人过年的炒喜菜,少了它可就没了魂。老人们裁红纸、写门对,各家的门对都藏着自家的心意,有的盼平安,有的祈丰收,笔墨间都是对新年的期许;唯独当年家里有老人走了的,不贴红联,要么贴素色的,要么干脆不贴,满街的红红火火里,藏着对逝者的敬重,这份细腻的心思,比啥都重。红联一贴,门第立马亮堂起来,城关的年味,也跟着飘满了大街小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午后的油锅,是除夕最热闹的地方,菜籽油烧得冒烟,滋滋啦啦的声响,是年的欢歌。人们炸圆子、炸松腐果、炸角酥,正月里吃的春卷,也趁这时候炸上几盘。薄脆的面皮裹着鲜美的菜肉馅,入锅炸至金黄,外酥里嫩,咬一口满嘴香。炸圆子最是惊险,肉馅里的生水遇着沸油,圆子时不时就蹦起来,有人被油星烫着了,也只是揉一揉,照样笑着翻搅,再忙再急,脸上都是笑意。角酥是小伢子们的最爱,面粉里掺点豆腐擀成面皮,切条撒上芝麻,炸得蓬松松的,冷脆清甜,揣一把在兜里,走几步掏一个,甜到心坎里。几案上摆着方片糕、丝枣,还有游子带回来的外地点心,甜香混在一块儿,是年节里最馋人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天黑下来,接祖的香烛又点上了,纸钱纷飞,供品摆得齐齐整整,敬老祖宗,也盼着来年顺顺当当。年夜饭开席前,长长的鞭炮率先响起来,每家吃年夜饭的时间不统一,噼里啪啦的声响便此起彼伏,震得街巷热热闹闹。八仙桌摆在堂屋中央,长辈坐上首,筷子得等老人动了,晚辈才敢伸,长幼有序,是家乡的规矩。炉子锅咕嘟咕嘟煮着,排骨的香混着千张的豆香,菠菜一烫就软,粉丝吸饱了汤汁,每样菜夹一筷子,碗里就堆成了小山。圆子是年夜饭的核心,山粉圆子、肉圆、鱼圆、糯米圆,样样都有,藏着“团团圆圆”的美好寓意;无鸡不成宴,鱼必整条,是桐城人不变的传统礼俗;红烧肉红亮油润,红红火火,富贵吉祥;炒喜菜里的水芹菜咯吱作响,清爽解腻,刚好中和了腊肉的醇厚。桌角那盘鱼,从头到尾没人动,老人们总说“要留着,年年有余”,小伢子们盯着咽口水,也记着这份规矩,知道这是桐城人对生活的美好盼头,得藏在心里。举起酒杯说几句吉祥话,一家人边吃边聊,笑声把窗外的寒风都挡在了外头,家乡老话讲“宁在家滚突炉,不在朝中当诸侯”,可不是嘛,人间最好的滋味,不过是一家人团团圆圆,围坐一桌。吃过年饭,长辈们给小伢子们发红包,红纸边缘有些毛糙,里面的角票却压得平平整整,裹着满满的疼爱。小伢子们比谁的红包厚,大人们聊地里的收成、来年的打算,灶上的春卷还在滋滋响,油香混着笑声,日子过得满满当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守岁的时候,院里的灯笼晃着暖光,小伢子们提着灯笼在院子里跑,街巷里的灯笼连成一片,像星河落了地。火坛边的丝枣粘手,甜得齁人,可谁也舍不得停。熬到除夕夜零时,新年的鞭炮准时炸响,家家户户的炮仗声凑在一起,震得窗纸嗡嗡响,旧年的烦恼好像都被炸成了碎末,满街都是新年的欢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大年初一,开门前的鞭炮是必不可少的,长长的开门鞭一放,新年的顺遂才算真正开启。一碗老母鸡汤挂面最是暖身,砂锅里的鸡炖了一整夜,油花浮在汤面,手擀面滑溜溜的,撒上一把葱花,香气能飘半个巷。大家讲究“吃了顺溜面,一年都顺当”,小伢子们捧着碗吸溜,汤溅在新衣裳上也不怕,新年第一天,没人会生气,满是包容与欢喜。屋里的卫生年饭前就清扫完了,垃圾都归置在角落,大人们说“初一的垃圾动不得,那是一年的福气得留着”,小伢子们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守着这份规矩。我印象最深的,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和母亲去吴老太太家拜年,她家五世同堂,五个子女没有分家,不管在外头做什么,过年必回家,一家好几十口人,数都数不清。一大家子围着大锅吃饭,那饭锅比澡堂的澡棚还要大上许多,烧饭、种菜的各种家务,家人分工得明明白白,热闹又和睦。看着这一大家子的团圆,更懂“有钱无钱,回家过年”的深意——团圆,是家族的根,是人心的归宿,这份温情,记了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初二,要先到去年有人逝去的亲友家拜年,敬柱香、问声安,桌上的丝枣、糕饼,让悲伤里也透着人情的暖。家乡城关的拜年,可得按规矩来,初三拜舅舅、初四拜丈人,初十之前,得把该走的亲戚都走到,礼尚往来,是家乡人的处世之道。每到一家,主人家都会端上炆蛋,蛋壳上沾着卤汁,剥开一看,蛋白紧实,蛋黄吸足了卤汁,咸香带甜,是独一份的家乡年味儿。吃炆蛋也有讲究:客人得吃双数,两个或四个,图“成双成对”“四季平安”;家里有老人,就摆三个,寓意“三阳开泰”。小伢子们再馋,也记着大人的叮嘱,绝不拿单数。家乡的特产丰糕,切成片状,用猪油煎脆,香甜可口;桌上还摆着丝枣、方片糕、糖打蛋、冻米糖,还有各家游子带回来的外地点心,每一样,都藏着主人家待客的满满诚意。正月初二至元宵节,城关的居民家门口或广场空地上,还会有舞狮子灯、舞龙灯的短暂表演,艺人入户拜年送福,锣鼓喧天,龙狮翻腾,寓意驱邪纳祥、祈求平安,街巷里满是欢声笑语,是团圆后的喜庆,是年的温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正月十五元宵夜,年就到了收尾的时候,也是年味里最甜的一天。晚饭前,鞭炮声如约响起,这是年尾的喜庆炮,炸完,就该吃汤圆庆团圆了。家家户户揉糯米面,揪成小小的剂子,包上香甜的糖芝麻馅,搓得圆滚滚的,模样讨喜。水烧开,汤圆下锅,浮起来就熟了,盛在碗里,冒着温热的甜气。咬开一个,甜香的芝麻馅流出来,烫得直呼气,却舍不得松嘴,甜糯的滋味,裹着团圆的美好。以前的六尺巷、文庙这些地方,是春节里大伙最爱去的,附近还有灯谜会,谜面多是桐城先贤的诗句,大人小孩围在一起琢磨,你一言我一语,猜对了能得小灯笼或糕饼,满是趣味;街上的提灯会更是热闹,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各式各样的灯笼亮起来,像一串串流动的星河,映着人们的笑脸。一碗汤圆下肚,年就算过得圆满了,腊月初八到正月十五的欢喜,都凝在这一口甜糯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如今再回家乡过年,杀年猪的少了,手工做豆腐、磨淀粉的也不多见了,城里的老澡堂早没了当年的模样,提灯会、灯谜会更是难觅踪迹,就连过年的鞭炮,也少了当年接连不断的热闹。日子过得快了,年味好像淡了点,可家乡人该守的规矩,从没变过:初一的鸡汤挂面、除夕留鱼的讲究,泗水桥的水芹菜还是炒喜菜的不二之选,炸春卷、元宵汤圆也还是咱心底的念想;红联素联的区分、拜年的顺序、吃炆蛋的规矩,还有过年不骂人、初一不扔垃圾,以及各个节点放鞭炮的老讲究,我们都记着,刻在骨子里,代代相传。丝枣、丰糕还是年节的标配,游子带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多,花样也越来越新,可家乡小花茶的清香、花生米的焦香,还有那份藏在烟火里的温情,从没少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咱已奔七,走过大半辈子,看过世间繁华,尝过人间百味,可家乡城关的年味,还在心里头热乎着,从未凉过。那些腊月的忙碌,打豆腐、磨淀粉、做切糖的光景;澡堂泡澡后抿一口小花茶、嚼几粒花生米的舒坦;除夕的团圆、吴老太太家五世同堂的热闹;还有各个节点噼啪作响的鞭炮声,拜年的礼数,嘴里头水芹菜的清鲜、炆蛋的酱香、春卷的酥脆、汤圆的甜糯,还有刻在骨子里的期盼与坚守,都是乡愁最真的模样。它藏在小伢子的笑声里,藏在老辈人的叮嘱里,藏在城关的烟火人间里,藏在我们的血脉里,更藏在“回家团圆”的执念里。一年又一年,时光流转,人事变迁,可这份年味,这份乡愁,这份对团圆的期盼,从没淡去,也从没走远。因为我们都知道,过年,过的不是节,是团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原创发表于美篇</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