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舒五色，玛瑙应霜天

学会微笑

我常在傍晚踱步到江边的观景台，就为等这一刻——天光如釉，缓缓烧制。云层不是静物，是游动的锦缎，深蓝与橙黄在天幕上洇开，像谁打翻了一盏玛瑙色的酒。远处楼宇的剪影浮在光晕里，不锋利，却格外笃定。风掠过耳际时，我忽然懂了“浮云舒五色”的“舒”字：不是铺展，是舒展，是云自己松开筋骨，任霞光一寸寸染透它薄薄的边。

云朵在落日里活了过来。厚的如凝脂，薄的似轻绡，边缘被烧出金红的毛边，底下却沉着幽微的紫。它们不堆砌，不重复，只随气流缓缓游移，仿佛天空是它们的砚池，夕阳是挥毫的笔。我仰头看了许久，竟分不清是云在变色，还是光在云里走动——原来“五色”未必是红橙黄绿青，而是同一片云，在不同角度、不同明暗里，自己生出的呼吸与表情。

城市在云下静默。地平线处，楼群的轮廓被夕阳压成一道起伏的墨线，而云彩就在那墨线之上燃烧：橙黄是暖的，蓝是冷的，可它们挨着，竟不冲撞，只彼此映照，愈显绚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谓“玛瑙应霜天”，未必是霜天配玛瑙，而是当云色浓烈如玉髓，天色清冽如初霜，二者相逢，才真正彼此成全——不是装饰，是应和。

黄昏的余晖最是温柔。它不刺眼，只把几缕橙黄的光斜斜铺在云隙间，像有人悄悄在云朵背面点了盏灯。深色的云影浮在光里，不沉重，倒像沉入蜜中的琥珀。我坐在长椅上，看光一点点退去，云一点点沉静，心也跟着落下来。原来“宁静”不是无声，是光与云达成的默契，是人站在其间，不必言语，也已懂得。

日落最盛时，云层忽然有了质地——金黄与橙红在云腹里流淌，仿佛云不是水汽，而是熔化的琉璃。风一吹，云边便微微颤动，光便跟着晃，像玛瑙在灯下转了个身，倏忽间又换了一面颜色。我站在风里，衣角微扬，忽然觉得，人这一生所求的壮美，未必是惊雷裂帛，有时不过是一抬头，恰逢云舒五色，天应其光。

高楼的剪影在云下渐渐清晰，又渐渐模糊。云朵在天幕上铺展，金黄、粉红、橙黄层层叠叠，像打翻的调色盘，却自有章法。我数着楼层的轮廓，又数着云朵的走向，忽然失笑：原来人总想丈量世界，可云从不按楼层排列，光也不守钟表时辰——它只舒展，只应和，只把五色酿成一瞬的圆满。

黄昏的云，是天空写给大地的情书。深蓝为纸，金黄为墨，云絮是未干的笔画，有的浓密如絮，有的稀薄如纱，边缘被夕阳镀上暖金。我站在街角，看云影掠过玻璃幕墙，一明一暗，像呼吸。那一刻，“玛瑙应霜天”不再是古诗里的典故，而是我指尖触到的微凉晚风，和眼底晃动的、温润的光。

城市在黄昏里卸下喧嚣。云朵浮在天际，金黄渐次沉入深蓝，像一炉炭火将熄未熄。楼宇的剪影在云下静立，不争不抢，只把轮廓交给光去勾勒。我走过天桥，风里有梧桐叶的微响，远处传来隐约的归鸟声。原来“浮云舒五色”，不必远赴山野；它就在你抬头的刹那，在你停步的街角，在你忽然安静下来的那一秒——云舒，天应，心亦随之澄明。

夕阳把最后的光，慷慨地泼在玻璃幕墙上。高楼的棱角被镀上金边，而天边的云彩却已悄然转为柔粉与浅灰。几缕轻云浮着，不疾不徐，像赶着赴一场无声的约。我站在人行道上，影子被拉得细长，与楼宇的影子悄然交叠。原来所谓“应”，不是迎合，是彼此认出——云认出天的清冽，天认出云的丰盈，而人，只需记得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