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恋青龙湖

叶落知秋寒

<p class="ql-block">  沿着曲折的木栈道往里走,脚下便发出轻微而悦耳的“吱呀”声,像一声声沉稳的、古老的应和。路两旁,昔日蓊郁的树木,此刻都卸下了盛装。杨柳的枝条,纤柔地垂着,是书法家悬腕运笔时那一缕缕枯劲飞白的线条,疏疏的,淡淡的,在铅灰的天幕上,勾勒出一幅意境萧远的水墨小品。再看那乌桕与水杉,叶子是落尽了,却将一身筋骨坦然相示。枝桠虬曲着,交错着,伸向天空,那姿态不像是瑟缩,倒像是一种清醒的、有力量的沉思。偶有几枚未曾凋零的、蜷缩的褐色叶片,挂在最高的枝头,在风里微微打着颤,仿佛是这株树遗落的、关于上一个季节的最后一点记忆,固执,又有些孤零零的可爱。</p> <p class="ql-block">  水面却是另一番景象了。那一片曾荡漾着“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浩渺,此刻收敛了所有的波光与潋滟,沉静得如同一位入定的哲人。湖水是靛青色的,厚厚地、匀匀地铺展开,映着天色,便愈发显得深邃而苍茫。靠近岸边的浅水处,蒲草与芦苇成片地立着,焦黄的,颓败的,却自有一种庄严的气象。它们失去了生命的绿意,却获得了风骨。长长的穗子低垂着,有时一阵风过,便“飒飒”地响成一片,如蚕食桑叶,细碎而绵密。那声音里,没有春的骚动,夏的喧哗,秋的丰饶,只有冬的坦白与岑寂。这岑寂却不空洞,它被风声、枯叶的摩挲声、远处一两声孤清的鸟鸣填得满满的。这是一种富有质感的、辽阔的静,听得久了,自己的心跳仿佛也慢了下来,与这天地间的脉动,渐渐地,合上了同一个节拍。</p> <p class="ql-block">  这便让我想起古人的句子来。柳宗元写“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那是一种逼人的、绝对的孤绝,带着贬谪文人骨子里的清峻与寒傲。而眼前的青龙湖,却并非那般绝情。它的静,是包容的;它的空,是丰盈的。它并非驱赶了生命,只是让生命换了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内敛的方式存在。你看那看似枯死的荷茎下,淤泥里正孕育着来年新的生命;你看那光秃的枝桠内部,汁液正缓慢地流动,预备着春天的勃发。这冬的静穆,原来是一场盛大轮回里必不可少的、庄严的序曲,是天地间一次悠长的、深沉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  坐了不知多久,身子到底有些凉透了,便起身慢慢往回走。来时觉得萧索的景象,此刻再看,却处处透露出一种简洁而坚韧的美。没有繁花乱眼,没有浓荫蔽日,这世界便以最本真的面目呈现出来——天地的结构,山水的骨骼,生命的脉络,一清二楚。这或许就是冬的馈赠吧,它剥去一切浮华与烦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