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儿时年味浓

红山文醉

<p class="ql-block">还没起被窝,清晨的几声爆竹就把山村震醒了,年味儿就有了,听着偶尔的几声猪的嘶吼,年味儿就有了。父亲抚摸着我的头,像孩子似的唱着童谣:“小孩小孩你别哭,过了腊八就杀猪,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小年过大年……”。于是,我和哥哥就数着日子盼年。</p><p class="ql-block">腊八节刚过,碾房里就热闹起来,碾黄米、小米、荞麦、黄豆。用黄米撒粘糕,黄米掺小米蒸豆包,荞面掺白面包饺子,破碎的豆瓣做豆腐。村子里只有一个碾房,百十户人家争抢着碾米碾面。石碾就昼夜不停地转动。碾子成了腊月的网红,男女老少都围着它转,不知转了多少圈,也不知转了多少年,更不知转了多少代人。</p><p class="ql-block">为了尽早蒸干粮,半夜时分碾子刚歇口气,就有人顶着月亮来到碾房,把谷糠或玉米撒在碾盘上,名曰“占碾子”。后边来占碾子的,依次排序。也有因占碾子排序骂起来的,都是妇人之间的口舌之争。还在生产队的时候,谁家也没有驴马,只靠人推,大人孩子齐上阵。碾房里没有电灯,在灯窝里放一煤油灯,几岁的时候就在如豆的光晕下推了几次碾子。其实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能有多大力气,只是抱着碾棍用力推,推着推着就打起了瞌睡。父亲见我困了,就心疼地给我披了他的羊皮袄,把我背起来送回家里。</p><p class="ql-block">后来分产到户,家里有了牲畜,就套了驴拉碾子,才结束了人工推碾子的历史。</p> <p class="ql-block">那段日子里,户户的烟囱里从早到晚冒着柴火味儿的炊烟,这炊烟可不管谁家和谁家有嫌隙有争端,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家的炊烟在小村的上空盘旋着,缠绕着,飘舞着,欢腾着。</p><p class="ql-block">屋里屋外升腾着黄米干粮的香味儿。我守在外屋火灶旁,母亲呼哒呼哒地拉着风箱。母亲把第一锅的第一个黄米粘豆包盛在碗里递给我,我忍住滚烫迫不及待大口小口吃着,粘粘的,糯糯的,甜甜的,那母亲的味道便慰籍了我清苦的味蕾。</p><p class="ql-block">清晨的几声猪嘶,玩伴们便闻声而至,旁边看着。几个邻家汉子帮着父亲将猪摁倒,四足捆了杀猪扣,越挣越紧。摁头的,扯耳的,压背的,捉腿的。</p><p class="ql-block">旧社会的人管春节叫年关,谁家欠了地主家的钱粮是要还的。其实猪更怕这年关。一年四季吃着野菜谷糠慢慢长大的的猪,没尝过几顿像样的饭食,没吃过几顿饱餐,没过几番寒暑就到寿了。</p><p class="ql-block">屠夫刀入血出,猪哀嚎着,腿蹬弹着,眼里流出绝望的光,那血汩汩流入瓦盆。我便看见母亲趴在炕上嘤嘤地抽泣。她说:这猪一岁不足,没吃一顿饱食就死了。母亲一日三餐喂这不会说话的畜生,久了,猪也通了人性。</p><p class="ql-block">杀猪也有杀出笑话的。那年姑父给前院人家杀猪,一棍子把猪打晕后急着捅刀,用盆接了血,见猪没了丝毫动静,就解开腿上的绳子。姑父和帮忙的人进屋卷烟歇着。一袋烟的功夫,桌子上的猪不见了,拔腿就找,跑出胡同,却见那猪倒在当街死去,临死冲刺三百米。</p><p class="ql-block">大人们给屠夫打下手,开膛,洗肠灌肠,我便收集了地上的猪毛猪鬃放在墙根晒干,用筐挎到代销店,换一挂百头小鞭零揪着放。</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过了小年,母亲和十八岁的哥哥挑着盛满豆碎的桶去东胡同杨家小石磨上碾豆浆。那杨大娘直夸哥哥长得白长得俊,母亲则夸杨家小女秀芹粉面桃腮身段苗条。两个人在屋里守着火盆你夸我我夸你,外屋的两个年轻人对坐在磨凳上一颦一笑,一把豆碎,一股豆浆,两个人抓着磨杆摇着摇着就默契了,摇着摇着就同频了,摇着摇着就私定了终身。杨大娘没虚夸,哥哥个子高挑,相貌堂堂,那时可是人见人爱的美男子。</p> <p class="ql-block">大年三十的上午,母亲用白面打糊,父亲站在木凳上贴对联,我端浆糊、递对联、横批和挂钱儿,一会正房,一会儿厢房,一会儿大门,一会儿屋门,一会儿屋里,一会儿屋外,猪舍,鸡架,仓房,柴房、水井,车辕……渐近午时,就红了一座院,绿了一条街,醉了一个村。为何说醉呢?一点没浮夸,大北方漫长的冬季一片荒凉,突然间春风拂面,突然间被大年的七彩流光渲染了,心便瞬间醉了。</p><p class="ql-block">哥哥姐姐们已在里屋糊了带着图案的新报纸,二姐站在门口喊着:“高点,再高点,就这样。”他们在贴年画。四大伟人居北墙正中,旁边配丰收图,西墙贴白求恩连环画、三英战吕布、昭君出塞,东墙挂许仙白素珍、西施浣纱……</p><p class="ql-block">父亲在院子里为我们弟兄扎除夕的灯笼。一堆高粱秸,几张白纸,一绺麻绳。灯笼扎好后,在四面贴上七色图案。灯笼里插一根蜡烛,将灯笼拴在一根长棍上。日头西斜,我便盼着天黑。于是嘴里嘟囔着:“咋还不黑天呢”,恰巧被刚进院的叔叔听见,回头笑着说:“咦!你又不是新媳妇,干嘛盼着天黑。”他不懂我的心思,我更不懂他的戏言。</p><p class="ql-block">天终是黑了,我和哥哥点了灯笼,高高举起来,跃出家门,飞出胡同,奔向主街。几十个灯笼汇合了,如一条火龙蜿蜒着。喊声笑声爆竹声,声声入耳,人影灯影无月影,形影不离。直玩到爆竹空中炸响,火树银花漫天,才陆陆续续回到家里。</p><p class="ql-block">姐姐们已煮好了饺子,随父亲母亲跪在天地灶王牌位前,母亲口中喃喃:“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p><p class="ql-block">大年夜吃饺子不能关门,大门和屋门四敞大开,据说除夕关门吃饺子,来年秋收扬场时没有风,因外屋门也叫风门。</p><p class="ql-block">很多时候我会吃到饺子里的第一枚硬币,母亲说这是福气。现在想起来,春节的所有讲究都是一种仪式感,一种厚重的文化味儿,没了这仪式感,便少了年味儿。</p> <p class="ql-block">除夕一大早,大堂哥带着一众弟弟妹妹侄男嫡女三十多人挨家拜年。大堂哥是老三届高中毕业生,每到一家门首,驻足,看看春联的句子对仗是否工整,符不符合当前的形势,书法功底如何,品头论足。</p><p class="ql-block">以后几天里,轮流着在族人家里豪饮海喝,猜拳行令,轮番打擂。</p><p class="ql-block">过了初五,高跷、秧歌、舞狮、龙灯,花篮便在锣鼓的铿锵声中登场。队伍来到谁家,门口俱是鞭炮齐鸣,茶水、香烟、糖果、瓜子、花生伺候着。那年村里的花篮队伍到了邻村,十九岁的大姐挑着花篮腰肢扭动,舞步翩跹,就被人家相中了,大姐当年腊月就出了阁,母亲因此又哭啼了一番。四年后,二姐相继出嫁。</p><p class="ql-block">一九九七年,我在市里完婚,有几年没能回老家过年,哥哥便哭了,他说从小到大一直在一起过年,现在同胞姐弟都各奔东西了。于是我便争取回家和哥哥一家一起过团圆年。后来,哥哥一家也迁到了市里,我们又能热热热闹闹地过大年了。虽说父母已然下世,可哥哥也有了孙子孙女,我们又是九口的大家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简历</p><p class="ql-block">吴振明,笔名红山文醉,内蒙古赤峰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哈尔滨作家协会会员,赤峰市作家协会会员,美篇文学领域顾问,诗人,演员。</p><p class="ql-block">主要作品散见于《牡丹》《延河》《新晚报》、《哈尔滨日报》《百柳》《中国诗歌报》《红山晚报》《红山融媒体》《华夏孝文化》《海河文学》《东方散文》《天安门文学》《丰镇文艺》《当代中国诗词精选》等几十家纸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