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择录方薰论画一则

铁缘人

书画无论工拙，文士操笔便及兴会，所论游戏皆有三昧也。兰陵胡世将家收东坡居士画蟹，琐屑毛分，曲隈芒缕，无不具备。又作应身弥勒像，以寄少游；又尝以蔗滓画石。米老尝论伯时法：“吴生神彩不高。”余乃取顾凯之高格，不使一笔入吴生，又与伯时论分布次第，作子敬书《练裠图》，复作丈许王、谢于山水间。可知天趣高妙者，无所不可；庸俗辈虽专工画道，等无论耳。米老画双绢合本，五尺高，二尺余阔。幅右边起手，浑点丛树，自淡增浓，墨气爽朗。隔坡树浓淡间之，山腰一带墨气浑沦，层峦束云，高屋倚壁，沙堤水石，逶迤环匝，以赭抹山稜，合绿衬树及点皱处。董思翁跋语曰：“元章为画学博士时所进御，米画以此图为甲观。”又纸本小幅，友人张君芑当所藏者，幅首大行书：“芾岷江还，舟次海应寺，国详老友过谈，舟间无事，且索其画，遂尔草笔为之，不在工拙论也。”墨气滃郁，即其画之老笔破墨，锋锷四出，实是其书法溢而为画者也。方兰坻论画一则。二月七日节录。

方兰坻论画一则

译文

书画不论技法巧拙，文人提笔创作便关乎意趣兴致，即便谈论笔墨游戏，也自有精妙境界。兰陵胡世将家中收藏苏轼的画作，画中螃蟹的细微绒毛、弯曲爪尖的尖细纹路，样样都细致完备。（苏轼）又画过应身弥勒像，赠予秦观；还曾用甘蔗渣画石头。米芾曾评论李公麟的画法：“吴道子的画作神韵气度不够高。”我（米芾）于是取法顾恺之的高雅格调，不让一笔落入吴道子的画风，又和李公麟探讨构图布局的顺序，创作了（描绘王献之书写《练裠帖》的）《练裠图》，还画过一丈多长、表现王导、谢安置身山水间的作品。由此可知，天性意趣高超精妙的人，创作毫无局限；平庸凡俗之辈即便专注于绘画技法，也终究无法与之相比。

米芾有幅双绢拼接的画作，高五尺，宽二尺多。画面右侧起笔处，用浑然的墨点画丛生树木，从淡墨渐加浓墨，墨色明快清爽。隔着山坡的树木在浓淡墨色间过渡，山腰一带墨色浑厚交融，重叠山峦间萦绕云雾，高大屋舍依傍崖壁，沙滩堤岸、流水山石，蜿蜒环绕，用赭石色涂抹山棱，以石绿色衬托树木及点染皴擦之处。董其昌的题跋写道：“米元章担任画学博士时进献给皇帝的作品，米芾的画中，这幅堪称最佳。”

另有一幅纸本小幅画，是友人张君芑当所收藏的，画幅开头有米芾的大幅行书题字：“我从岷江返回，在海应寺停泊，国详老友前来拜访交谈，船中无事，他又索要我的画，于是随意挥笔绘制，不必论及技法巧拙。”这幅画墨色浓郁厚重，正是米芾以老练笔法施墨破色，笔锋凌厉四射，实则是他的书法功底自然流露为绘画技法啊。方兰坻论画一则。二月七日节录。

注释

“方兰坻”指的是清代画家方薰，“兰坻”是其号之一。

方薰（1736-1799），字兰士，一字懒儒，又号兰如、兰生、长青、樗盦、语儿乡农等，浙江石门（今属桐乡）人，终身布衣。他性高逸狷介，朴野如山僧。方薰诗、书、画皆妙，尤擅写生，与钱塘奚冈齐名，世称浙西两高士，称“方奚”。其山水画结构精妙，风度闲逸；花卉娟洁明净，绰有余韵；晚年好作梅、竹、松、石。他还著有《山静居诗稿》《山静居词稿》《题画诗》《山静居画论》等。

三昧：佛教术语，此处指书画创作中精妙的境界、诀窍。

东坡居士：苏轼（1037-1101），号东坡居士，北宋文学家、书画家，“宋四家”之一。

少游：秦观（1049-1100），字少游，北宋婉约派词人，苏轼弟子。

米老：米芾（1051-1107），字元章，号襄阳漫士，北宋书画家，“宋四家”之一，创“米点山水”。

伯时：李公麟（1049-1106），字伯时，北宋画家，擅人物、鞍马，号“龙眠居士”。

吴生：吴道子（约680-759），唐代画家，擅佛道、人物，有“画圣”之称。

顾凯之：应为“顾恺之”（348-409），字长康，东晋画家，提出“迁想妙得”“以形写神”。

子敬：王献之（344-386），字子敬，东晋书法家，王羲之第七子，“书圣”父子并称“二王”。

董思翁：董其昌（1555-1636），字玄宰，号思白，明代书画家，画论影响深远。

画学博士：宋代官职，掌绘画教学、进献画作等，米芾曾任职。

滃郁：形容墨色浓郁、浑厚充沛。

锋锷：原指兵器刃尖，此处指画笔锋芒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