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窗外,腊梅花正凌寒盛开。屋内,行李箱敞开着,我俯身将充电宝、平板电脑、孩子们的画册、水杯与零食,一样样安放进去。手指抚过冰凉的电子外壳,也抚过绘本温暖柔韧的纸页——这寻常的琐碎,即将被赋予一场不寻常的旅程。此刻,它们安静地聚合在此,仿佛一群即将穿越山河的、微小而坚定的使徒。</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是的,使徒。在梅花盛开的季节,去传递一种叫“归来”的消息。其余的行囊——那些衣物、礼品、裹着故乡馋念的江南点心,很快会被快递员取走。它们将沿着现代物流精准的经纬,先我们抵达。物质的迁徙,在这个时代,获得了近乎抽象的轻盈。这轻盈让人感激,也让人恍惚:我们究竟卸下了重负,还是丢失了某种与土地摩擦的、扎实的触感?</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孙女的发问让这疑惑变得具体:“奶奶,我们又要坐那绿火车吗?”小孙女的眼睛亮晶晶的,装满对已知冒险的期待。于她,这摇晃长鸣的绿色车厢,是能爬高卧低的“卧铺城堡”,窗外是不断流动、永不重复的巨幅画卷。“宁夏也有梅花吗?”她又问,我说,“宁夏有雪花和冰花,很奇妙。”她一下子好奇起来,憧憬着去看冰花。小孩子的世界坐标清晰而蓬勃:伙伴、游戏、像迪士尼一样能吸引眼球的新奇。而我要带她奔赴的那个坐标,在地图上尚只是一个遥远名字,未被她的童年真正测绘。</p> <p class="ql-block"> 我揽过她,指指正整理的箱子,又指指看不见的远方:“你看,行李分两路。一路是包裹,坐货车,跑得飞快;另一路,是坐上绿色‘大飞梭’的我们——更慢,也更重。”“我们为什么更重呢?”她不解的问,“因为呀,”我寻找她能懂的词句,“我们把你的笑声、哥哥的好奇、爷爷的牵挂、奶奶的想念,还有你要给太爷爷太奶奶的拥抱,都带在身上了。这些重量,什么快递都运不走呀。”</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飞梭”的比喻让她欢喜,也让我心头一动。这列火车,多像一具穿梭于时间纬线与空间经线之间的古老织机。我们乘坐的车厢,是它饱满的梭心;窗外更迭的山河,便是源源不断的彩线。这一趟穿梭,是要将上海湿润的晨雾与宁夏干燥的星光,将都市的节律与塞北风雪的呼吸,细细织在一起。我何其有幸,正牵着两根鲜活柔软的“金线”——我的孙儿孙女,让他们亲手参与这宏大的编织。哪怕图案稚拙,也是血脉与文明最真诚的纹样。这编织,一年一度,把有父母的地方串联起来,不敢中断。</p> <p class="ql-block"> 想起去年,因故羁留南海之滨,未能回家。除夕夜,视频接通,九十一岁的公公和八十五岁的婆婆,脸庞挤在小小的屏幕里,身后红灯笼映着他们眼中难以掩藏的、巨大的失落。那失落并非责备,却比任何言语更沉,沉甸甸压在心头,成了必须偿还的“情感之债”。“陪伴一天少一天”不再是纸上的感慨,而是具象为屏幕上加速增多的白发,是声音穿过电波后那丝渴望触摸的颤抖。</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时光瀑布轰鸣而下,我们如逆流而上的鱼,每一次奋力跃起,不仅是为看一眼来处风景,更是要让源头的活水,认得这群已然远游、却从未断流的后裔。于是,手下的收拾成了庄严的预备礼。每折好一件柔软童衣,每放入一盒贴上“小心轻放”的糕点,都仿佛在默念无字的祝祷。</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我已预先看见了许多画面:看见俩孩儿奔跑在结冰的黄河上,小小身影在辽阔的苍白中划出勇敢的痕迹;看见他们仰头望向宁夏的夜空,被那低垂璀璨、近乎慷慨的星阵惊得屏住呼吸。这些画面,是我秘密准备的最珍贵“行李”——我要用它们,置换他们游戏机里的虚拟城池,拓宽他们世界观的边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咔哒”一声,箱锁扣合,清脆如誓约落印。它静立门边,与那个即将装满思念与喧闹的快递包裹遥遥呼应。一快一慢,一轻一重,却承载同一份奔赴。我们都在等待,等待那列绿色的、气喘吁吁却意志坚定的老织机,用它恒久的节奏,将我们织进暮色,再织进晨曦,最终送达那个被年画、炊烟和守望装点的终点。</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窗外,上海的灯火是一条永不冻结的璀璨星河。而我的心跳,已应和着另一片土地上的风声。我忽然明了:最重的行囊,从不是身外之物,而是这腔子里奔流不息的血脉记忆,是这副依然愿意为一场奔赴而热忱涌动的“年轻的苍老之心”。</p><p class="ql-block"> 行囊已毕。明天,那两千公里的铁轨,即将被我们回家的热望,一寸寸煨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