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自古谁无恨

南岳

人生自古谁无恨——读《恨赋》感想 (《恨赋》原文见后面附录)“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江淹在《恨赋》结篇，便以一句苍劲悲凉的断言，道尽了人类生命历程中无法规避的宿命性缺憾。这篇骈文名作，并非对“恨”的沉溺与渲染，而是以六位不同阶层人物的悲剧人生为笔触，勾勒出一幅跨越身份壁垒的生命遗憾图谱，在悲怆的情感基调中，暗藏着对人生不如意的理性审视与辩证思考。 《恨赋》中的“恨”，从来不是单一的情绪宣泄，而是裹挟着不同生命个体对价值理想的执着与落空。秦始皇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坐拥华山为城、紫渊为池的雄图霸业，却终究敌不过生老病死的自然铁律，未竟的长生之愿与未尽的开疆之志，化作“宫车晚出”的千古遗恨；赵王迁昏聩误国，沦为阶下囚，别艳姬、丧金舆的境遇里，藏着国破家亡的悔恨与无力；李陵率五千步兵血战匈奴，力竭而降，却遭灭族之祸，“名辱身冤”的苦楚，是忠孝难两全的矛盾撕扯；王昭君远嫁异域，紫台渐远，关山无极，在“望君王兮何期”的长叹中，沉淀着故土难归的乡愁与身不由己的哀怨；冯衍怀才不遇，罢归田里，纵然“脱略公卿，跌宕文史”，却始终难释“赍志没地”的壮志未酬之憾；嵇康愤世嫉俗，不屈于司马氏的强权，在狱中弹琴自广，“郁青霞之奇意，入修夜之不旸”，是风骨被折的悲愤与理想幻灭的怅惘。 这六类恨事，覆盖了帝王、降将、宫妃、寒士、名士等不同群体，却指向了一个共通的命题：“恨”源于生命的有限性与理想的无限性之间的永恒矛盾。人生在世，总有着对功业、家国、尊严、自由的执着追求，可时间的不可逆、命运的不可控、现实的不可测，往往会让这些追求沦为泡影。江淹以铺陈的笔法写尽这些遗憾，并非要将读者拖入消极沉沦的泥沼，而是以一种冷峻的客观，直面人生本就充满缺憾的真相。 倘若以辩证的视角审视《恨赋》中的“恨”，便会发现其并非全然的消极存在。“恨”是生命的痛感，却也是生命存在感的证明。秦始皇若无开疆拓土的雄心，便不会有壮志未酬的遗憾；嵇康若无坚守风骨的执念，便不会有蒙冤赴死的悲愤。正是因为对价值有着热切的向往，对理想有着执着的坚守，才会在愿望落空时产生“恨”的情感。这种痛感，不是对生命的否定，而是对生命意义的深刻叩问——人之所以为人，正在于会为未竟的理想而遗憾，为破碎的美好而感伤。 反观现实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求学的失意、职场的困顿、亲情的隔阂、理想的落差，皆是潜藏在生活中的“恨”。有人因一时的缺憾而沉沦颓废，将“恨”化作困住自己的枷锁；有人却能在“恨”的痛感中清醒，将遗憾化作审视自我、反思人生的契机。正如《恨赋》中的人物，纵然皆饮恨而终，但其生命轨迹却因这份“恨”而有了重量——秦始皇的雄图、嵇康的风骨、昭君的乡愁，皆因遗憾而被历史铭记。这份铭记，便是“恨”的另一种价值：它让生命的缺憾，成为了生命厚度的一部分。 江淹写《恨赋》，是对人类共同命运的共情，也是对生命本质的洞察。“恨”是人生的常态，却不是人生的全部。正视“恨”的存在，不是向命运妥协，而是承认生命的不完美；接纳“恨”的痛感，不是沉溺于悲伤，而是在遗憾中看清自己真正的追求。人生自古谁无恨？重要的从来不是如何消除“恨”，而是如何在“恨”的底色上，绘就属于自己的生命图景。当我们能坦然面对生命中的不如意，便会懂得：遗憾与圆满，本就是人生的一体两面，正是这份不完美，才让生命有了真实可感的温度与深度。 附录《恨赋》— 江淹（南朝） 正文 试望平原，蔓草萦骨，拱木敛魂。人生到此，天道宁论？于是仆本恨人，心惊不已。直念古者，伏恨而死。 至如秦帝按剑，诸侯西驰。削平天下，同文共规，华山为城，紫渊为池。雄图既溢，武力未毕。方架鼋鼍以为梁，巡海右以送日。一旦魂断，宫车晚出。 若乃赵王既虏，迁于房陵。薄暮心动，昧旦神兴。别艳姬与美女，丧金舆及玉乘。置酒欲饮，悲来填膺。千秋万岁，为怨难胜。 至如李君降北，名辱身冤。拔剑击柱，吊影惭魂；情往上郡，心留雁门。裂帛系书，誓还汉恩。朝露溘至，握手何言！ 若夫明妃去时，仰天太息。紫台稍远，关山无极。摇风忽起，白日西匿。陇雁少飞，代云寡色。望君王兮何期？终芜绝兮异域。 至乃敬通见抵，罢归田里，闭关却扫，塞门不仕。左对孺人，右顾稚子，脱略公卿，跌宕文史。赍志没地，长怀无已。 及夫中散下狱，神气激扬。浊醪夕引，素琴晨张。秋日萧索，浮云无光。郁青霞之奇意，入修夜之不旸。 若乃骑叠迹，车屯轨，黄尘匝地，歌吹四起。无不烟断火绝，闭骨泉里。 已矣哉！春草暮兮秋风惊，秋风罢兮春草生。绮罗毕兮池馆尽，琴瑟灭兮丘垄平。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 《恨赋》全文逐句注释（晦涩词句+典故详解） 作者简介：江淹（南朝）：南朝文学巨匠与"江郎才尽"的真相 江淹（444年—505年），字文通，济阳考城（今河南省商丘市民权县）人，南朝宋、齐、梁三朝官员、文学家，辞赋成就尤为突出，与鲍照并称"江鲍"，是南朝文学史上的重要人物。 一、生平概览：寒门才子的逆袭之路 江淹出身寒微，十三岁丧父，家境贫寒，曾采薪养母，却自幼展现出非凡的文学天赋，六岁能诗，十八岁精通五经，以文才名盛一时。二十岁左右在新安王刘子鸾幕下任职，开始其政治生涯。他一生历仕三朝，官至金紫光禄大夫，封醴陵侯，成为南朝政坛的常青树。 二、政治生涯：乱世中的审慎者与能臣 江淹在政治上一向抱着审慎的态度，善于在动荡的政治环境中明哲保身： - 初仕始安王刘子真南徐州从事，后辅佐建平王刘景素，在刘景素露出谋反意图时，极力劝阻，最终被贬为吴兴县令 - 萧道成执政后，江淹一心辅佐，成为其亲信，年仅三十五岁就升任中书侍郎，在南齐仕途顺畅 - 担任御史中丞时，弹劾权贵，被齐明帝赞为"宋代以来最严明御史"- 梁武帝即位后，他主动退让，远离政治中心，得以善终 三、文学成就：辞赋巅峰与诗歌特色 江淹的文学创作高峰集中于35岁前，作品以情感真挚、辞藻华美、意境深远著称。 1. 辞赋代表作：- 《别赋》：以"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开篇，描绘了七种不同类型的离别场景，将离别之情写得淋漓尽致，是中国文学史上咏别题材的千古绝唱- 《恨赋》：与《别赋》齐名，描写了帝王、列侯、名将、美人等不同身份人物的"恨"，抒发了人生失意的感慨，艺术感染力极强2. 诗歌成就：- 早期诗歌多写怀才不遇、仕途坎坷的感慨，风格与鲍照相近，被称为"江鲍体"- 代表作有《望荆山》《游黄蘖山》等，写景抒情，意境苍凉，语言精炼。- 晚年作品多为应制诗文，艺术成就显著降低3. 其他作品：- 散文：《报袁叔明书》《与交友论隐书》等，表达了他的人生态度和思想转变 - 小说：《江淹集》中收录了一些志怪小说，对后世小说发展有一定影响 四、"江郎才尽"：典故与真相 "江郎才尽"是中国文学史上著名的典故，出自《南史·江淹传》和钟嵘《诗品》： 尝宿于冶亭，梦一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吾有笔在卿处多年，可以见还。"淹乃探怀中得五色笔一以授之。尔后为诗绝无美句，时人谓之才尽。 历史真相：江淹晚年并非真的才思枯竭，而是多重因素导致创作减少： 1. 志趣转移：他在《报袁叔明书》中坦言："吾功名既立，亦欲寻文墨为乐，然情力已谢，每有制作，忽忽不乐"，表明他主动封笔，醉心佛老 2. 政治需要：梁武帝疑心重，江淹为了逃离政治中心，避免猜忌，故意减少创作，表现出"才尽"的假象3. 创作心态变化：早年的贫困与坎坷激发了他的创作灵感，晚年功成名就，生活安逸，失去了创作的动力和激情 五、历史地位与影响 江淹是南朝文学从刘宋到齐梁转变时期的关键人物，其辞赋创作达到了南朝的最高水平，对后世文学产生了深远影响： - 《别赋》《恨赋》成为后世文人学习辞赋的典范，被无数次引用和模仿- 他的诗歌风格影响了唐代诗人，尤其是李白、杜甫等对其作品多有借鉴- "江郎才尽"的典故流传至今，成为形容才思减退的常用成语，让江淹的名字家喻户晓 江淹的一生，是才华与命运、文学与政治交织的典范。他从寒门才子到朝廷重臣，从辞赋巨匠到"才尽"传说，展现了南朝文人在乱世中的生存智慧与人生选择，也为中国文学宝库留下了不朽的篇章。 原文注释： 试望平原，蔓草萦骨，拱木敛魂。 - 萦（yíng）：缠绕。- 拱木：指两手合围粗细的树木，多代指墓地的树。典出《左传·僖公三十二年》“中寿，尔墓之木拱矣”，此处渲染荒野坟茔的悲凉景象。- 敛魂：收敛亡魂，意指魂魄依附于墓木，不得飘散。 人生到此，天道宁论？ - 宁（nìng）论：岂可论说、何足论说。反问句式，抒发“善恶无报、天道不公”的愤懑。 于是仆本恨人，心惊不已。直念古者，伏恨而死。 - 仆：古人自称的谦辞。- 恨人：满怀憾恨之人。- 伏恨：含恨、抱恨。 至如秦帝按剑，诸侯西驰。削平天下，同文共规，华山为城，紫渊为池。 - 秦帝：指秦始皇嬴政。- 诸侯西驰：指六国诸侯皆向西奔赴秦国臣服。- 同文共规：即“书同文、车同轨”，秦始皇统一文字、度量衡与车轨的举措。- 华山为城，紫渊为池：化用贾谊《过秦论》“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渊以为固”，形容秦王朝疆域之险固。 雄图既溢，武力未毕。方架鼋鼍以为梁，巡海右以送日。 - 溢：满，指雄心壮志尚未穷尽。- 架鼋鼍（yuán tuó）以为梁：典故出自《竹书纪年》，传说周穆王曾架鼋鼍为桥渡海。此处写秦始皇效仿古帝王，欲跨海巡游的宏大设想，凸显其霸业未竟的遗憾。- 海右：古人以西为右，海右即西海（泛指西部海域）。- 宫车晚出：帝王死亡的委婉说法，暗指秦始皇巡游途中猝然驾崩。 若乃赵王既虏，迁于房陵。薄暮心动，昧旦神兴。 - 赵王：指赵幽缪王赵迁，赵国末代君主，被秦将王翦俘虏后流放房陵（今湖北房县）。- 薄暮心动：黄昏时分心神不宁。- 昧旦神兴：黎明时分便心神躁动。“动”“兴”皆写亡国之君的忧思难眠。 别艳姬与美女，丧金舆及玉乘。置酒欲饮，悲来填膺。 - 金舆玉乘：指帝王乘坐的华贵车驾，代指昔日的帝王尊荣。- 填膺：填满胸膛，形容悲愁之深重。 千秋万岁，为怨难胜。 - 胜（shēng）：承受、忍受。 至如李君降北，名辱身冤。拔剑击柱，吊影惭魂。 - 李君：指西汉名将李陵。天汉二年，李陵率五千步兵出击匈奴，因寡不敌众兵败投降。汉武帝误信李陵为匈奴练兵的谣言，夷其三族，李陵自此不得归汉，身败名裂。- 吊影惭魂：对着自己的影子自伤自愧，形容孤独无依、羞愧难当的处境。 情往上郡，心留雁门。裂帛系书，誓还汉恩。 - 上郡、雁门：皆为汉代北方边郡，是李陵征战匈奴之地，代指故国疆土。- 裂帛系书：指李陵与苏武通信之事。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留，李陵曾多次劝降，二人书信往来，李陵在信中倾诉冤屈与归汉之志。 朝露溘至，握手何言！ - 朝露溘（kè）至：比喻生命如晨露般短暂易逝。溘，忽然。- 握手何言：指李陵临终前，满腔遗憾无从言说。 若夫明妃去时，仰天太息。紫台稍远，关山无极。 - 明妃：即王昭君，晋人避司马昭讳，改称“明君”，后称“明妃”。- 紫台：紫宫，代指汉宫。典出《汉书·外戚传》，借指皇宫。- 关山无极：关隘山岭连绵不绝，写昭君出塞路途之遥远。 摇风忽起，白日西匿。陇雁少飞，代云寡色。 - 陇雁：飞越陇山的大雁。陇山是北方边塞要地，大雁南飞象征归乡之念。- 代云：代郡（今山西北部）上空的云。“少飞”“寡色”渲染边塞的萧瑟凄凉。 望君王兮何期？终芜绝兮异域。 - 芜绝：沦落、埋没。写昭君终老匈奴，归汉无期的遗恨。 至乃敬通见抵，罢归田里，闭关却扫，塞门不仕。 - 敬通：冯衍，字敬通，东汉初年文学家。冯衍才华出众，却因得罪权贵遭排挤，终身未得重用，被罢官归乡。- 见抵：遭到排挤、构陷。- 闭关却扫：闭门谢客，不再打扫门前路径（意为谢绝访客）。 左对孺人，右顾稚子，脱略公卿，跌宕文史。 - 孺人：古代对妻子的尊称。- 脱略公卿：轻慢、不屑于与权贵往来。- 跌宕文史：在文学、历史典籍中纵情研习，放浪形骸。 赍志没地，长怀无已。 - 赍（jī）志没地：怀着未实现的志向埋入地下。赍，怀着；没地，指死亡。 及夫中散下狱，神气激扬。浊醪夕引，素琴晨张。 - 中散：指嵇康，三国魏文学家，曾官拜中散大夫，世称“嵇中散”。嵇康因不满司马氏集团的统治，遭构陷下狱处死。- 神气激扬：神情气概激昂不屈，写嵇康临难的傲骨。- 浊醪（láo）：浊酒。- 素琴：无装饰的古琴。嵇康善弹琴，临刑前曾弹奏《广陵散》，叹此曲成绝响。 秋日萧索，浮云无光。郁青霞之奇意，入修夜之不旸。 - 郁：郁结、蕴藏。- 青霞之奇意：比喻高洁远大的志向。青霞，代指云霄，象征品格之高。- 修夜：漫漫长夜。- 不旸（yáng）：不见光明。旸，日出，此处指生命的希望。 若乃骑叠迹，车屯轨，黄尘匝地，歌吹四起。 - 骑叠迹，车屯轨：车马众多，车辙重叠、马蹄密集，形容昔日的繁华盛景。- 匝地：遍地。- 歌吹四起：音乐歌舞之声四处回荡。 无不烟断火绝，闭骨泉里。 - 烟断火绝：指生命消亡，繁华散尽。- 泉里：黄泉之下，代指坟墓。 已矣哉！春草暮兮秋风惊，秋风罢兮春草生。 - 已矣哉：感叹词，意为“罢了啊”，表无奈的慨叹。 绮罗毕兮池馆尽，琴瑟灭兮丘垄平。 - 绮罗：代指美人、姬妾。- 丘垄平：坟墓被夷为平地，形容岁月流逝，一切遗迹归于虚无。 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 - 饮恨吞声：怀着憾恨，强忍悲泣，形容千古以来人类共有的壮志未酬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