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故事】 讲规矩的明“台长”(小小说)

萍晓

<p class="ql-block">晨光刚漫过老年活动中心的玻璃窗,球室里的喧闹就先一步醒了。大球室8张、小球室2张的乒乓球台被田师傅擦得锃亮。球网绷得笔直,像一道道等待检阅的分界线。地板是新换的红色塑胶,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混杂着汗水味、胶皮味,还有角落里飘来的淡淡的茶香——那是老明玻璃茶杯未盖散发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老明60有5,却没有半点花甲之年的颓态。头发是那种利落的花白,根根竖在头顶,像没服过软的麦芒,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愈发精神。他个子不算太高,但肩膀宽,背挺得笔直,站在球台边,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架势;眼角和额头的纹路浅淡,笑的时候会微微蹙着眉,不是严肃,像在琢磨什么有趣的事。熟悉他的人说,老明年轻时是出了名的帅,如今岁月只给添了几分沉稳,远瞅着竟像刚过五十的模样。</p> <p class="ql-block">老明大学毕业后,回到县城做共青团工作,当过乡镇长,作为援藏过的副县长,回到长江边这座城市后,担任市农业口某单位的一把手。大半辈子都是说了算。退休后加入老年乒乓协会,在协会却属于小字辈,没能进入领导班子。喜欢跟高手对垒,发力时地动山摇,让楼下的人以为楼上在装修。他打球是先找搭子,<span style="font-size:18px;">从小球室到大球室,</span>从一台到八台,巡视一番之后,再决定与谁打。常常半小时内要打五、六个台子,他戏称自己是“台长”。</p> <p class="ql-block">每天出门,太太都要往包包里装上五六件运动衫,他半天功夫要换上四五次,红的、蓝的、藏青的、浅灰的,件件都是利落的速干款。换衣服时,先慢条斯理地擦净额头的汗,再抖开球衣,抬手、套头、理袖口,一气呵成,那架势惹得球友打趣:“台长这是要开模特运动衣专场啊?”</p> <p class="ql-block">“老潘,来两局。”老明刚换上一件枣红色运动衫,握着球拍冲着刚进门的老潘说。年过七旬的老潘,退休后陪老伴在新西兰带外孙。前两年才返汉来到活动中心,见这里舒适的环境,许多人球艺又都那么高,立马拾起少年体校的劲头,只是觉得人情味不够浓,别人的球飞到脚下也不愿理睬,于是,有一段有意帮助人家捡球,自己的球飞到别人的台子,一口一个谢谢的。弄得全球室的空气都飘着谢谢的声音。如今年近90,腿脚不够灵便的冯老说一声“谢谢,谢谢”,大家就知道需要帮忙捡球。相互捡球己成风气。</p> <p class="ql-block">老明走到球台边,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红双喜三星比赛球,指尖在球面上轻轻一转,球就滴溜溜地转起来。“十一分太磨叽,五分制,三局两胜,输了买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眼角的纹路舒展开一点,嘴角勾着,像胜券在握。老潘陪着笑,拿起球拍:“行呀,你说了算。”</p> <p class="ql-block">话音未落,老明的球已经飞了过来。他发球的动作干脆利落,手腕猛地一抖,白球带着凌厉的弧线砸向对方球台,“啪”的一声,弹起的高度刚过球网,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老潘慌忙去接,球却擦着拍边飞了出去。</p> <p class="ql-block">“擦网,重发”老潘喊了一声。“不算。”老潘又补了一句,可老明已经站好了下一个发球的姿势,球拍在掌心轻轻拍了拍,“球过网了,你又接了,凭啥重发?莫浪费时间。”语气平淡,眼神却锐利,像在宣布一项早已敲定的决策。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偷偷笑,有人小声嘀咕:“台长又定规矩了。”</p> <p class="ql-block">老明的球不仅是旋转而且特别有力量。他的进攻像猛虎下山,扣杀时胳膊抡圆,球拍带着风声,球砸在台上,反弹起来几乎带着哨音;防守也稳,对方的扣球过来,他脚步挪得飞快,重心压低,手腕轻轻一拧,球就拐着弯飞回去,落点刁钻得很。</p> <p class="ql-block">打了三局,额角沁出薄汗,老明利落地换了件宝蓝色运动衫,又走向下一张台子,那架势,像乐队指挥奏完一个曲子走进后台,歇了一会在观众的掌声中又走了出来。他几乎要把8张台子都打个遍,每张台子前待个三五分钟,赢了,就撂下一句“这台子规矩就按刚才的来”;输了,就皱着眉琢磨几秒,然后说“下次得改规矩”。没人跟他计较,一来是他球技确实过硬,二来是大家心里都清楚,老明的规矩里,藏着点不服老的执拗。</p> <p class="ql-block">一天,年近70的老严来了。他曾是某大国企的总工程师,读大学时就是校乒乓球队的,左手右手运用自如,横拍直拍都来,正胶反胶全行,更绝的是,他把华为手机当球拍,轻轻松松就能打几十个回合。现在使用的球拍胶皮是国家队退役朋友送的,蝴蝶拍柄被磨得光滑,泛着琥珀色的光。老明立马迎了上去,说,我们打几局吧。老严道,今天就攻防转换,看究竟能打多少板。结果,俩人你推我挡,打了400板。</p> <p class="ql-block">刚擦完汗,换了一件浅灰色运动衫的老明正准备离开,来了一位年轻的球场工作人员,看到刚才的场景要与他较量。老明闻言没二话,眉头微微蹙起,放下球拍包,拿出球,突然手腕一翻,发了个侧旋球。小伙子没接住,球滚到了脚边。“有规矩的。”接着又说,“打球跟做事一样,没规矩不成方圆。”</p> <p class="ql-block">两局结束,眼瞅着老明又要去换件球衣了。球友们偷偷使了个眼色。老潘清了清嗓子:“老明,今天敢不敢玩个全的?把八张台子轮完,要是你都赢了,以后球室的规矩,就都听你的!”</p> <p class="ql-block">这话一出,球室顿时安静。老明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拍了拍手里的球拍:“行啊,就按定的规矩来。”于是,大家按照老明说的规矩,回到老乒乓赛的21分制。老明立在球台一侧,指尖转着的白球轻落台面,“咚”的一声轻响,撞碎了满台清冽的蓝影,旋即弹起,擦过网沿落向对面,那抹白在深海蓝球桌上划出一道轻弧,惊得台面上的细碎光斑也轻轻晃了晃,空荡的球室,静候着下一记球落的声响。</p> <p class="ql-block">最后一局,老明已有些吃力,他使出了浑身解数,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墨绿球衣也沾了潮气。决胜球时,他一个扣杀,球擦着网边飞了出去——输了。观战的球友发出朗朗地笑声,老潘拍着他的肩膀:“台长,愿赌服输啊!”老明喘着气,把球拍往包里一放,立马恢复了那副不容置疑的模样:“规矩合理就行,但不能花里胡哨。”</p> <p class="ql-block">看到老明有些疲惫的样子,球友议论道:老年乒乓好处多,练眼练心练手脚,练协调平衡,但不能忽视老年乒乓的特点,不宜有太大的剧烈运动。比赛应该只是偶尔为之,不然心理压力大,弄得晚上睡不着,反而不好;打乒乓,有个好搭子,坚持和开心是最重要的。</p> <p class="ql-block">次日上午,天空下着倾盆大雨,老明没来。他不在,大家感觉似乎缺了点什么,偌大的球室只有乒乒乓乓的声音。风雨无阻的几个人翘首眼望着门口,希望他的出现。待第三天他来时,有人说:“台长,昨天是不是在家又捉摸新的规矩?”老铭边脱衣服边说:“那当然。”又会是什么规则?老严笑道,“解铃还需系铃人。”</p> <p class="ql-block">阳光透过玻璃窗,给球室镀上一层暖金色。老明走到角落,<span style="font-size:18px;">靠在软包墙壁,</span>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香漫开来。八张球台上,白色小球飞来飞去,乒乒乓乓<span style="font-size:18px;">、笑声、争执声混在一起,他</span>眼神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然后,迈得稳稳的步子,照规矩穿着塑料拖鞋,拿起脸盆去洗澡。</p> <p class="ql-block">此文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p><p class="ql-block">图照倒是真的,感谢球友支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