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滩上的成长印记

落霞孤鹜

　　到机场时，心是悬着的。一个多月的惦念，漫长得像隔了一整个旱季。出口人流涌出，眼光急切地掠过一张张面孔，终于看见了那个小小的、熟悉的身影。她被小姨牵着，脚步轻快。走到眼前，细细一瞧，竟觉出几分不一样来。身量似被冬日的霜风悄悄拔高了一节，旧年衣裳下显出苗条的轮廓；脸上稚嫩的浑圆淡去些许，隐隐透出几分少女的清韵。

　　之前在来机场的路上，我和老伴、儿子还在猜，孙女见了我们会先亲近谁呢？飞机晚点，等候时儿子忽然不见了踪影。不消说，儿子定是把这温存时刻悄悄留给了我们。最想不到的是孙女的心思竟细腻如此，刚走出大厅，便小跑着扑来，稳稳依偎在我和奶奶之间，像是早就盘算好了这份周全。一声“爷爷、奶奶”落进耳畔，那眼里竟多了些我未曾见过的属于她自己世界的光。心里悬着的那口气，这才悠悠落地，化作温热的潮涌，轻轻漫上眼眶。

　　回到家，看着她在屋里来回走动的身影，“长大”的感觉愈发真切。从一岁多到如今九岁有余，我们从未与她分离过半步，今年因为一些特殊事不得不分开一个多月。她轻声细语地和我们说着分别后的趣事，不再是从前那个满屋子叽叽喳喳、追着我们跑的小不点。儿时模样还清晰如昨，眼前的她，却已悄悄换了容颜。

　　次日，带她和小姨去文昌木兰湾看海。自她一岁多起，这片南中国海，便是她冬日里不变的约定。车近海岸，咸润海风扑面而来，裹挟着低沉的涛声。她趴在车窗上，忽然就安静了，定定望着无垠蔚蓝，眼神满是温柔。下了车，她不急着奔向海边，反倒像赴一场老友之约，光脚踩着沙滩，一步一步，印下深深浅浅的脚印。攀爬礁石时，她怕脚下打滑摔倒，伸手牵住我的手，她爸爸在一旁看着，轻声说道“自己走”，藏着几分让她历练、学着直面磕碰的心意。

　　我站在稍远的沙地上望着，满心感慨。十年了，这片沙滩叠印着她无数模样：一岁时蹒跚迈步，被海水轻拍便缩回脚丫的小人儿；三五岁时追着浪花疯跑，浑身湿透却依旧哈哈大笑的小丫头；后来敢往海水深处走，让浪头漫过膝盖的勇敢女孩……无数个她的身影在沙滩上层层叠叠，又被新的浪花轻轻抹去。海水依旧一遍遍涌来退去，以潮汐为笔，在流动中刻下一道又一道带着海盐清冽气息的印记，忠实地见证了每一次成长，成为了她成长的“年轮”。

　　孙女忽然跑过来，小手紧紧攥着什么凑到我眼前：“爷爷，你看！”摊开手心，几只憨态可掬的小沙蟹，白白的小肚子一鼓一鼓。她眼眸清亮，映着整片天光海色。我凑近看，那温润的触感，仿佛还带着大海的体温。想起她不在身边的这一个多月，我们的冬天骤然空了、静了，连日子都淡了几分。兴隆民乐团的排练，锣鼓再热闹，心里总有一处是哑的；海边散步，看见别家孩童嬉闹奔跑，那欢乐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我们似被抛出了熟悉的生活轨道，日子依旧运转，却少了最核心的那份引力。原来不是她离不开我们，而是我们，早已离不开这轮照亮暮色的小小太阳。

　　时间是什么？此刻我忽然有了答案。时间许是手中沙，越是想紧紧握住，越会迅疾无声地从指缝流泻。你以为守住了无数珍贵的“当下”，回头时却只剩掌心几颗粗粝的沙粒，伴着一片巨大流逝的虚空。十年，于海不过是十次轻呼吸；于我不过是从臂弯长到肩头的距离。这距离短得心惊，惊觉岁月仓促；又长得足够让一个小小的生命抽枝展叶，初具模样，长成我们眼中最好的光景。

　　孙女又被远处的什么吸引，转身向着大海奔去。海风扬起她乌黑的发丝，阳光给她奔跑的身影镀上一道晃眼的金边。那身影依旧小巧，却已然有了挺拔的、向着远方的姿态。我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曾被我们捧在手心、怕摔了怕化了的小人儿，正在这亘古不变的潮汐律动里，不可抗拒地、义无反顾地，向着属于她的远方，慢慢长大。

　　潮水漫上来，温柔地抚平了她方才留在沙滩上的所有脚印，沙滩又恢复了平整，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可海知道，我知道。那被潮水抚平的沙地之下，早已悄悄埋下了珍珠般珍贵的年岁，也埋下了我们绵长而无声的守望，岁岁年年，从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