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浩然 五律 ‍早寒有怀

Qiao daifu

孟浩然

早寒有怀

木落雁南渡，北风江上寒。

我家襄水曲，遥隔楚云端。

乡泪客中尽，孤帆天际看。

迷津欲有问，平海夕漫漫。

欣赏

小樵

这首五律属于孟诗中的一篇力作，其影响力在孟夫子的诗集中名列前茅。就是说，这首诗和《登岘山》，《临洞庭湖》等那些含有千古绝唱级别名句的作品为同列。

的确，读起这首诗来能感觉到，其中蕴藏的情感深沉又激荡，几乎按耐不住。

但是，这首诗的情感层面在字面上和在实际上大概有着不小的不一致。要好好欣赏孟浩然这首诗，有几个前提需要首先弄明白。

1 似乎没理由思乡？

初读，中间四句印象最为深刻，孟夫子是在思乡。

“我家襄水曲，遥隔楚云端。”

这两句的风格像是歌谣，甚至儿歌，直截了当的引导着读者的情绪。其效果就像“一条大河波浪宽，我家就在岸上住”的歌声，用一种童真式的音韵直触人心。

可惜，现实里的孟夫子此时早已经是历经沧桑，跟童稚天真怕是只剩下往事只能回味了。

“乡泪客中尽，孤帆天际看。”

这两句对仗整齐，音韵漂亮，意思更是干脆明确的点题。乡泪客中，孤帆天际，心情飘忽，处境孤独，典型的思乡情景。

可是，

思乡虽然确实是常见的诗题，百试不厌的总归可以在不同程度上打动人心，但孟浩然的此行之中，却大概没有太大的理由来产生特别强烈的思乡之情。

他是在长安求仕不成，返回家乡襄阳之后，才有此次江浙之行的。此行即使目的不是旅游求放松，至少也肯定不是打算长期漂流在外。

就好比人到南极旅游，虽然离开家乡远得不能再远，却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人因此思乡的。

思乡，一来因为远离家乡，二来应该是有原因让人有家难回，两个原因结合起来才会促生出思乡的离情愁绪。出游不同于流浪，更不同于为了生计的奔波，即使不是去寻求旅游的快乐，至少在出行之前就已经定好了归期。

更何况，从诗中的定位与季节看，孟夫子此时应该是深秋初冬，在镇江扬州一带的长江上。参考《宿桐庐江》一诗的讨论，孟夫子此时应该就是在这次行程的归途，在回家的路上。

因此，尽管字面上是这么说，孟夫子此时思乡实在有点没来由，此诗中的情感也不应该是发自纯粹的思乡。

那孟夫子的情绪何来？

一个提示，孟夫子特地提到，“孤帆天际看”。如果是描述自己的思乡，“孤帆”指的应该就是载着他自己的船。那么，是谁在“天际看”呢？

“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对于千古以来的读者，这是深入人心，深入所有常人之心的名诗名句。可对于孟夫子，这却就是好兄弟李白多年以前的话，向自己亲自直接表达的情意和思念。

孟夫子这次又是在长江上，又是在黄鹤楼与扬州之间，只是物是人非，李白不知何处，自己也不再是当年的自己。

提到“孤帆’，孟夫子不可能不想起李白，想起那时候的自己。

所以，字面上虽然都是思乡，情理上却应该是不限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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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诗中的情感来自何处？

诗中情感非常丰富，读起来沉甸甸的。如果不只是思乡，那诗中这份情感还能来自何处？

剩下没有几句。开头，“木落雁南渡，北风江上寒”，落叶萧萧，归雁南飞，北风吹起。北风吹过的大江之上，不是特别温暖柔和的季节气候，更不是特别令人愉快，甚至难免会勾带起几分凄凉。

但是，就是在这同一片水面上，王湾曾经为了生计奔波而行船。王湾所处的季节更冷，已是腊月，“江春入旧年”。而且，王湾确实是在思乡，“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但是，思乡的结果是，“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情绪非常正面。

孟夫子心境可能很差。但是，要说的是，季节气候本身并不足以形成促生思乡的强烈诱因，更不足以让人陷入低沉。

3 “迷津欲有问，平海夕漫漫。”

剩下的就只有尾联，答案也就在这两句。更精确的说，就在“迷津”两个字。

思乡，可以是孤独，可以是苦闷；但是，却不会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和“迷津”完全连不上。道理很简单，思乡就是思念家乡，这个思念具有非常明确的目的地，而且没有人比思乡人自己更清楚“乡”在哪里。

“迷津”是个典故，出自《论语》。孔子使子路问津于长沮、桀溺。这两位是隐者，他们不但没有告诉津（渡口）的所在，反而借机嘲讽孔子栖栖遑遑、奔走四方，以求见用。

所以，孟夫子引用“迷津”典故应该与思乡无关，一定是另有含义。这一点早就有人注意到了，可惜仍然只是停留在了表面含义上。

传统解释，孔子问津的原意是借指隱居與从政的衝突。因此，孟夫子此句也是在表示自己心中在归隐与求仕之间的纠结。

可是，实际上，无论是出于主动或是被动，孟夫子此时心中不应该再为求仕或归隐而纠结。他决定离开长安，回归家乡的时候，这一层就已经想清楚了，他已经决意放弃求仕。

倒不一定是失去了兴趣，更主要的是，客观上入仕这条路已经肯定没了指望。后来，孟浩然进入张九龄幕府当秘书就是一个说明。

4 迷惘

平海，指镇江一带的长江。唐朝时期，这一带就是长江的入海口。

但是，孟夫子此时心中肯定是非常迷惘。仕途无望，江浙此行大概也了却心中的一个宿愿，下一步怎么走？以什么为目标，为盼望？

孟夫子此时处于一个人生阶段转换，他的心中所经历的是人从积极主动的生活方式转为不再争取什么时所面临的彷徨。这种情况极为类似现代的退休，所有人都会遇到，只是可能会有不同程度的清醒觉悟。所以，这首诗才能广泛的打动人心。

在很多人，这种转换可以成为一个危机，不一定容易对付。最好的例子就比如唐朝的李绅，从一位写出“粒粒皆辛苦”悯农的诗人，堕落成贪官。他早已功成名就，富足有余，什么因素让他放弃原则，变得愚蠢呢？决定因素大概就是这种类似的迷失。

很显然，“迷津欲有问”，孟夫子心中满是怅惘，满是迷茫，真心的希望能找到方向。

可答案能是什么？

“平海夕漫漫”，

只有眼前江面上的大水茫茫，望不到边。

6

宗教存在的价值大概就因为人生中存在着这些个无法避免，又没有答案的迷思。



乡泪客中尽，孤帆天际看。 https://b23.tv/WNARpfK - 德训朗诵

这两篇写于201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