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

风驰

来自：足智多谋生活家

我女儿都高三了，她的班主任是个38岁的中年男老师，教语文的，最近女儿回家跟我说，她班主任上课的时候经常讲一些跟课程无关的内容。

那天晚饭时，女儿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突然抬头说：“妈，张老师今天又讲跑偏了。明明该讲《岳阳楼记》的文言现象，他却跟我们说范仲淹写这篇文章时，正被贬到邓州，连岳阳楼都没亲眼见过。”我刚想皱眉，她却眼睛发亮地补充，“不过他说，真正的豁达不是见过多少风景，是心里能装下风雨。这话还挺有意思的。”

女儿说这话的时候，筷子在碗沿轻轻敲了一下。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以前提起老师，她要么是抱怨作业多，要么是吐槽讲课无聊。可这次，她眼睛里有点光。

第二天我在单位午休，脑子里还转着女儿那句话。同事刘姐凑过来问我：“你家闺女是不是也高三？我们家那个，昨天回来说他们语文老师住院了，换了个新老师，上课就跟念经似的，孩子都快睡着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问是哪个学校。结果她说出来，正是我女儿的学校。我又问语文老师姓什么，她说：“姓张，教得可好了，我儿子以前语文最差，现在作文都能拿四十分了。”

我心里那点疑虑，忽然就有点站不住了。

晚上女儿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蔫蔫的。我问她怎么了，她闷声说：“张老师今天没来，换了个老师代课。”她顿了顿，“新老师讲得……特别快。一节课把《滕王阁序》过完了，重点全在背诵和默写。”她抬头看我，“妈，我觉得没意思。”

我没接话。高三了，“有意思”三个字太奢侈了。

又过了几天，女儿带回来一张试卷。作文题目是《桥》。她写了张老师。写他如何把那些看似无关的故事，变成连接课本和生活的桥。语文课代表把这篇作文贴在了班级后面的展示栏上，旁边用红笔批了一行小字：“此文可作范文，但高考慎写真人真事。”

周末开家长会，我终于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张老师。他站在讲台上，脸色确实有点苍白，说话时不时轻咳两声。他讲复习计划，讲答题技巧，也讲了最后两个月要给孩子“松绑”。“知识是学不完的，”他说，“但心里那点对文字的感觉，对生活的温度，要是这时候压灭了，以后就很难再点燃了。”

台下有家长低声议论，我听见后座一个爸爸说：“净整这些虚的。”但旁边另一位妈妈轻声反驳：“我儿子以前一提语文就头疼，现在自己能找《诗经》来看了，我觉得挺好。”

家长会结束，我留下来想问问女儿最近的表现。张老师正在整理讲台，看见我，笑了笑：“您女儿最近状态不错，文字越来越有灵气了。”我客气了几句，最后还是没忍住，问：“张老师，您身体还好吧？听孩子说您前段时间住院了。”

他摆摆手：“老毛病，不碍事。”他看了看教室里还没走完的学生，声音低了些，“高三就像跑马拉松，最后这段最累，也最容易放弃。我多讲一点课本外的东西，就像路边有人给他们递口水，喊声加油。也许没什么实际用处，但能让他们觉得，这段路不是只有分数，前面还有风景。”

我走出校门，傍晚的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想起女儿小时候学骑车，我在后面扶着车座，跟她说别怕，往前看。她摔了好几次，膝盖都磕破了，但还是咬着牙要学。那时候我在乎的不是她能不能立刻学会，而是她眼里的那点光，别灭了。

回家后，女儿正在书桌前默写古诗。我走过去，看见她笔记本的扉页上抄了一句话，字迹工工整整：“心里装下风雨，才能看见晴空。”下面一行小字：张老师语。

我没再问她老师上课有没有跑题。只是在她背完书后，切了一盘水果放在她手边。

后来高考那天，我送女儿去考场。校门口黑压压全是人。我忽然在送考的老师队伍里看见了张老师。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和每个走过的学生击掌。轮到女儿时，他笑着说了句什么，女儿用力点点头，转身走进考场，背影挺得笔直。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高三这一年，孩子们在学的，或许不只是怎么答题。他们在学怎么在压力里喘口气，怎么在枯燥里找到一点趣味，怎么在漫长的奔跑里，不忘看看路边的花。

这些，考试不考。但人生，要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