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窗1986——寒假生活

正万

1986年的小山村，日子简单得纯粹，纯粹到所有奔波，不过是为了填饱肚子。四十年前的奇峰塔村，爹妈尚在，三姐还未出嫁。我们上山割柴、装火车，身子虽累，心里却甜。那年的寒假、那年的春节，都好好藏在我的日记本里，每一天都清晰如昨，像一幕幕老电影；每一天都真实刻骨，真实得令人心头发颤。当年写日记，谁都不让看，安安静静存了四十年，如今再翻，倒觉得原本没什么可保密的。

故乡奇峰塔

1月31日 腊月二十二 周五 晴（放寒假第一天）

九点多才起床，热水洗脸，拾掇屋子。吃了粥，去851买大米，供销社正好关门，便去西台大姐家送钱。大姐挽留我吃了饭，正好两点多，供销社又开门儿了，便去买大米，买了20斤大米、10张纸、一个毛笔。

父亲和母亲

2月1日 腊月二十三 周六

吃晚饭时，妈从外面抱回一只猫，借的人家的，要它来捉老鼠。却用绳栓着，用一个皮套套在脖子上面。绳很长，但是我想，有句话叫“拴着脖子的狗打不了猎”那栓了脖子的猫怎么能捉老鼠呢？

果然到了睡觉前，妈就给它解开了绳子，并关好了门窗，防止它逃走。而我不久竟忘了，出门解手，忘了关门，猫趁机溜走了。爹妈竟像是丢了宝贝似的着急，因为这是井台儿婶子家的，他们是爱猫如命的，如果把这猫弄没了可是不好说的。所以我理解父母急切地心情，赶紧拿了手电出去找。可这黑更半夜，怎么能找到呢？我去山花、屋后“花花花……”的叫，都没有任何动静。可回到屋里，妈见我没找到，就穿衣服要去找，我忙说“妈你别起来了，我再去找找！”于是我推开院门，顺胡同找到大街上。妈也起来了，追到了大街上。走了附近井台儿、大园子、北胡同，“花花花”叫了半天，终究是没有找到，空手而回。

爹说：“躺吧，开着点儿门儿，这猫也许会回来的”我便躺下睡了，妈也睡了。

可不久“腾”的一声响，门“吱”一声开了。爹赶紧拉开灯，一看竟是那猫又回来了，嘴里叼着一只大老鼠，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炫耀。爹赶紧起身去关上了门。

我这才安心睡着了。

2月2日 腊月二十四 周日 晴

春风杨柳摆，腊梅一枝开

笛声随燕飞，牧童骑牛来

（这是我为自己画的一幅小画题的诗，牧童骑牛而来，吹着笛子，身边柳枝轻摇、梅花鲜艳、燕子翻飞）

2月3日 腊月二十五 周一 晴 冷 微风

今日骑自行车赶集，买白糖一斤、墨汁一瓶、补鞋……正记着，来车皮了（村里火车站有沙场，往北京运沙子）说要我去装火车，我刚脱了棉裤躺着写日记，赶紧起吧，钟声响了。我刚把棉裤穿上，正在穿鞋，我妈说不让我去装了，说天太冷，三姐自己去了。我想，那明天早起吧。现在晚上十点十三。

我们经常割柴火的羊鼻子沟

2月4日 腊月二十六 周二 晴

今晨起，背了两句书，便被叫去洗脸、吃饭。饭后爹已磨好了镰刀，让我和弟弟去割柴。嗯，我有整一年不割柴了。带好了绳子，推上小车就去了。

一路上，我俩边走边说话，轻松愉快。

到了山坡上，便是羊鼻子沟（又叫阎王鼻子沟，在村西。过了铁路大坝，过了营房，再往里走不远。好处是可以把小推车放到山下）

兄弟不想往远处走，只是翻过一道岭就停下了。我又向上攀去，因为这里柴很少，我瞧不到眼里。往东边绕过几道梁，高了很多，可以看到我们的村儿了。远望只是山脚下一簇房屋，外围是半圈儿公路，再外围是大河，像灰色白色的两条飘带。河里冻了冰，太阳一照，闪闪发光。这时看到的山才叫真正的层峦叠嶂，竟可以看到六七层山，一层比一层高，一层比一层险峻。四周皆山，山势雄奇，南山北山之间一道铁路横贯，八条铁轨熠熠闪光，似八条银龙，有两条直接钻到了山里。这时一列火车从北洞中钻出，似一条黑色的巨蟒蜿蜒而行，到车站便停下了。正好南洞里也钻出来一列火车，碧绿的似一条长蛇，便是那客车，十点多的那趟旅客列车。眼前的景象让我入了迷，我忽然想起割柴来，快割吧！好早回去。

割够了，我匀了两捆，背过去了。因为山坡太陡峭，只好采用这个办法各个击破，过去后再合二为一。

弟弟早已割够了，只因不会捆，便一直割。等我帮他捆时，好家伙，那么多，比我割的都多好多。捆好了，那么粗粗的一大捆，比我的还粗一倍。他试着背，却怎么也起不来，甚至是纹丝不动。我只好和他换着背。呵！真够沉的！走不多远就要歇歇。腰那么酸啊！我不知道费了多大劲才把它整治下去，放到小推车上。回到家，太阳已落山。爹在家不放心了，去迎接我们，迎到了火车道大坝跟前。埋怨我们割的多，回来得晚。

2月5日 腊月27 周三 晴 风

今日割柴，于陡峭悬崖上往来，怀中抱柴，风大，动摇，心惧，慎而缓行。思下即深渊，下则粉骨碎身矣。顾念，思行路之难而险，稍疏忽则一失足而落深渊矣。故人生在世，亦有此之难之险。为人当慎之又慎，看路于脚下，日省其身，乃可行矣。

奇峰塔村的火车

2月6日 腊月二十八 周四 晴

凌晨两点多，街上钟声将我惊醒。而后听见爹说让我去装火车，帮着三姐去装，两人挣一人的钱要省力得多。

我起来了，爹妈要我穿上靴子，披一个袄。我嫌费事，没听，也因为觉得并不很冷。

到了沙场站台，车还没来，只得等吧，这一等可把我等的冷了。这时于正文（我的小学老师，腿脚先天不利，人称拐文子）来了，怀里抱着棒子秸，人们知道要笼火了，便围过来，我也凑过去，把手脚都烤热乎了。柴快烧完了，我就去远处捡回两个炸炸王，当人们见我弄了柴火来，都很高兴，当把柴放到火堆上时，火苗腾的燃起，纵有丈余高，真熊熊大火也。

等了一个多钟头，火车来了，全是六十吨的车皮。开始装时手也冷、脚也冷，不装抄着手则脚冷，装吧，脚用力不冷了而手又冷了。

不一会儿就进入了紧张的劳动节奏中，浑身上下都出了汗。

过了大约一个钟头，赵友仁来了，说还有十分钟就要起机了，催人们快装，因为不能按时装上非但一分钱挣不到，还要扣钱，所以人们立马紧张起来，拼命干起来。我也像是在考场上听到了类似的话。

直到三姐爬上火车把沙子平整好，我才松了口气。我以为该回去了，而三姐又帮着邻车厢去装了，怕他们挨扣啊！我便先回去了。

到家，热了点菜和摊黄子，这时已经早晨六点了。我吃了后又去睡，直到九点多。白天没干什么活儿。

2月7日 腊月二十九 周五 晴

因感冒没去割柴，写对子：梅花点点迎新春 瑞雪纷纷兆丰年；物华天宝风光好，人杰地灵气象新。

加工黄糕面，与弟弟对弈七盘，胜四而输三。

奇峰塔村井台儿

2月8日 腊月三十 周六 晴

（大年三十儿，可能没干什么活儿，理了个发，写了四首小诗，一副对联）

白发纷纷得光头，满怀忧愁一日休。普天同庆新春节，家家共饮团圆酒。（因为自己是少白头，故有白发之说）

迎来明朝威山虎，送去今日耕地牛。同温子美千广厦，共暖乐天万里裘。（那时候还以为大年初一那天就会从牛年变成虎年）

赤橙黄绿冲天去，五彩缤纷照寰宇。六畜兴旺人人乐，五谷丰登个个喜。（说的是放焰火）

电波老山音，祝福全国人。主峰犹坚守，长城万里存。

（说的是春晚时收到老山前线战士发来的贺电）

对联：闪光雷雷光闪响如雷亮如闪，祝酒歌歌祝酒喜有歌乐有酒

2月9日 大年初一 春节 阳光不甚明媚

鞭炮声把我惊醒，然也不甚激烈。醒来后方知今日是大年初一须早起。即刻起身，六个二踢脚在院子内竖好，点燃“嗤……”赶紧跑开，“咚……咔，”炮声实在清脆，估计全村儿都听到了。

兄弟早把那挂鞭挑了出来，我去点，他高高扬起，“噼里啪啦……”好似机关枪。

妈早已煮好了饺子，端上了菜，但是看着爹的眼色我立刻明白了，还没给老祖宗磕头，还没给爹妈拜年。于是乎，正好衣冠，一揖，跪下去，头磕下去……弟弟也有样学样的磕了头。

半盅酒未下肚，便思饺子了。妈妈包的饺子果然是太香了。

饭后便去拜年了。今年多去了两个地方，那就是于正文、于桌谦我的两个老师那儿。

西台大姐和她儿媳妇

2月10日 大年初二 周一 晴

早晨刚吃了饭，妈就为我准备东西，说叫我上西台看大姐。（西台大姐是大大伯的女儿，年纪比我爹还大两岁，嫁给了三义村西台庄的闫世友）

这时，宋各庄的大表哥来了，正好他要上西台去看他大舅，他大舅我得叫大爷，我们老于家的，跟我大姐正好在同一个老四合院里。（听上去有点乱，得捋捋：我妈嫁给我爹的时候，我二舅也就是我妈的二哥还没结婚，我妈也是替我二舅着急，竟然把我们老于家一个姑奶奶介绍给了他，这个姑奶奶后来就成了我的妗子，来的这个大表哥，是他们的大儿子）正好我们可以一同去。挎了四斤挂面，一包“了火”一斤糖、三斤面，不复了了。

到了，大姐高兴热情迎我进屋，外甥媳妇已倒好一杯红糖水端来，“小立稳”围着我歪着头好奇的看我，我喜欢的把他抱上炕。这时又来了三位客人，一个大人几个小孩，不认识，也没好意思问，只是让座倒水。后来听外甥媳妇称呼他为叔叔，才知道是平辈儿。只是年纪大些。

大姐叫我去捏饺子，我便去了。捏完了去到南屋里看了一下病中的大爷。

“舅！”~外甥（锁柱，闫秀奇）在叫我，我应声而出，知是吃饭，来到桌前，却见酒食丰盛，八盘八碗，花样俱全，客人间相互推让一番，我坐在下手，因不敢饮白酒，只好端起一杯葡萄酒，相敬而饮，真觥筹交错也。我吃肉喝酒，无忌无惧也。思此不拘礼节而觉得自由的多。

饭后回家，已是下午三点多了。

明日又要去割柴，今日又不能看书了，唉！我何时能看书呢？

天！我不能不考大学啊！永远别忘记了。但是，心坚定而不能发死。

2月11日 大年初三 周二 晴

今日，爹去了二舅家，因此没让我去割柴，我去给妈买药，去了两个药铺也没买到。回家让弟弟去买了，他从龙王庙村的公社卫生院买回来了（强的松）

今日与弟搏击，方知自己力量之减，日后当加紧锻炼，否则将受人欺。正值大年初三刚过年，为八六年之始，今年于我为锻炼之年，既定。

我在家看书看不下去，也看不进去，这很不好，本没有多少时间看书，有了也并不珍惜。

2月12日 正月初四 周三 阴云

去割柴。

晚上看电影《孙悟空大闹无底洞》

2月13日 正月初五 周四 晴

今日破五节，没干活儿，然也未曾抓时机学习一会儿，真正可惜也。一天收获，睡觉两小时，街上去玩儿一小时，晚上说笑两小时，唉！可叹的行为会有可叹的后果的，你可要注意啊！

媳妇山

2月14日 正月初六 周五 晴

今日割柴，又是去的羊鼻子沟。今日直往里钻，向上登，越上越高，而柴终是不多。环顾而得路，蜿蜒向上，便沿此羊肠小路向上攀去。心想，既有路，远而不惧。直接近“媳妇山”的山顶了，这里虽然险远，但柴草也真是茂盛，尤以牛筋最多，少时便割够了，因为很高所以也好捆，共四捆，二百来斤，我和弟弟一起，推之而下，由山顶直滚到沟底。

往回走时，累的双腿酸疼无力，真不想走，愈思事之难也。

2月16日 正月初八 周日 阴云密布

今日本没打算去割柴，因昨天太累了，双腿酸疼。而今天早晨起来，又想去割了，便割去了。回家时下午三点整。

2月17日 正月初九 周一 阴 微雪

昨夜里，从晚上八点开始，大雪纷至。今晨雪下到两寸多厚，树则玉树琼枝，山如白象银蛇。

装一吨挣伍角钱，扣一吨七元，装火车就是如此

2月19日 正月十一 周三 雪

昨夜生月晕，今朝既飞雪。高山玉凌峰，大树琼枝节。

2月20日 正月十二 周三 晴

今天二舅和二妗子来了

2月21日 正月十三 周五 晴

父母戏言曰家贫，我上学不能钱之，以成事须自成小事，然料我之笔而不能，故念我欲独善一人，以为一笑（这段有点隐晦了，几乎不能看懂。可能是说，家里穷不能供我上学，将来成不了什么大事，只能干点儿小事，考不上学就要打光棍了。估计是这意思）

2月22日 正月十四 周六 晴

今天去南城司粮库换粮食，因为粮库只给每月换34斤粮食，故借纪东之证，又加自己之证，方换得84斤粮票。回家后。下地窖掏红薯，大多都坏了，挑了些好的。准备上学时给六大伯家拿去。

晚上包了饺子，明天十五了。

2月23日 正月十五 周日 晴

忙忙碌碌，未看一眼书。

2月24日 正月十六 周一 晴

一大早，全家皆起。即刻为请客而忙碌。前些天侄女女婿瞧了我们，我们这儿叫新女婿，过年瞧了，需要正儿八经的请客。父母从昨天约好就开始操办宴席了。家里没杀猪，就买了些肉。这下三姐有了锻炼的机会了，在妈的指导下，做起菜来。

客人请来了，推让之后便入了座。我在一旁沏茶倒水。煤火不争气，水供不上喝。我忙去大门口井台儿婶子家要了一壶开水。先是“抓果碟儿”，几碟各式各样的糕点，每人一杯茶水。二十分钟后“酒宴”开始，一桌十二八的大席展示出来。于是乎，觥筹交错，交杯换盏，父亲陪着客人喝酒。我的职责是倒酒，应说斟酒，客也不甚推让，酒兴甚浓。

正饮酒间，街上钟声又响，来沙车了。便辞了酒差，提了铁锨，装火车去了。

火车上有没卸干净的煤，我捡了两大口袋。

2月25日 正月十七 周二 晴

今天开学。昨天爹妈就给我准备好了。妈妈特意给我熬了一瓶子菜：豆芽、豆腐和肉，又拿了腌豆腐、红薯和糖块。妈说，同学们对你那么好，东西虽少，一定要与同学们同吃。爹嘱咐我，去了好好学习，别上课睡觉。这嘱咐是回回都有的。从这一声声嘱咐里看到年老的父亲盼儿成才的热切心情。学习，学习，这是大声疾呼，我不能再无动于衷了。

一大早，我还没醒，妈就做好了饭叫我去吃。刚洗完脸，妈就端来一大碗热腾腾的豆腐汤。吃着，浑身暖洋洋的。爹一当送我，一当去易县城换牙，于是便与我同去。

至此，这个寒假宣告结束，新的学期宣告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