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倔头的婚事儿

西山坡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从古至今,男人抢女人司空见惯,严寒大冬天冰天雪地用大车拉亲生女儿找夫几乎很少见,这个离奇的婚配就发生在我的身边……</p><p class="ql-block"> 七十周岁时,我这个流浪异地他乡的游子清明回老家祭扫双亲坟墓,借以寄托我无尽的哀思和怀念。</p><p class="ql-block"> 清明雨后的故乡,泥土里还沁着潮湿的青草香。我从西山坡上走下来,迎面碰见道南的张大哥捡豆腐,几句寒喧过后,小声告诉我表姐高素珍摔了,表姐那年八十六岁,心里一急,连忙问道:“重不重?”张大哥说:“炕上躺着哪,啥也干不了啦。”</p><p class="ql-block"> 表姐和张大哥一趟房,随后,我便转身走进房中,表姐的儿子山如迎了出来,只见表姐高素珍倚在炕头,瘦小的身子裹在蓝布棉袄里,看上去还是挺精神,一见我便扯着快嘴快舌的嗓子喊:“如林回来了!”她骨折的腿搁在棉被上,话匣子却像闸门打开的河水,滔滔不绝地往外涌。</p><p class="ql-block"> 表姐的爹,是我奶奶的亲侄子,和我的爸爸亲表兄弟。表叔高士奎,是屯子里出了名的“老倔头”。中等个儿,圆脸大肚,年轻时脑满肠肥的模样,人送外号“高胖”。</p><p class="ql-block"> 他是我二舅爷的老疙瘩,自小家境殷实,念过几天书,拉得一手好二胡,下棋也精。四七年黑山解放后,他混迹县城,在手工合作社谋生,修手推车、补自行车胎,养活自己不成问题。可那嘴直得像铁锹,说话不拐弯,又落了个“倔头”的外号。不过人们只能背后叫,我爸常念叨:“你表叔啊,心里不藏坏水,就是嘴上不饶人。”</p><p class="ql-block"> 多年未见,我和表姐拉起了家常,我问表姐的姥姥家在哪?表姐一听叹息一声,别提啦,提起来就让我心酸啊。 原来,一九四七年东北乱作一团,老百姓慌慌着知道要打大仗了,闹的人心惶惶的。</p><p class="ql-block"> 姜屯镇南有个会巨村,村里姓胡的人家有个大姑娘,焦急地四处托人找户主,那时十六七的姑娘都结婚了,正好下湾子同族高家与胡家有旧交,老倔头又单身,胡家便套着大马车,顶着寒风大雪!把姑娘送到他家里。</p><p class="ql-block"> 西山坡高家的院子顿时热闹起来,两口子婚后育了俩闺女,大的就是高素珍,二的叫二丫,与我年岁相仿。可惜五十年代末,二丫煤气中毒夭折了。表姐出嫁后,表婶患病,老倔头脾气暴,常与媳妇拌嘴,表婶气闷了一年多,竟撒手人寰。表姐说那时你还小,上哪记得去?表姐至今念叨:“我妈就是让我爸那暴脾气给怄死的,我这辈子都恨他!”</p><p class="ql-block"> 老倔头的第二段婚姻,更是荒唐。六十年代末东沙河发大水,关家窝棚的朱大辫死了丈夫,身边扔下俩儿俩女。她模样俊俏,好说好笑,梳着大辫,口镶金牙,托人改嫁到老倔头家。</p><p class="ql-block"> 起初日子还凑合,老倔头在生产队干活,朱大辫在家手脚利落收拾家务。可没几个月,屯里色鬼陈姓汉子盯上了她。</p><p class="ql-block"> 一日老倔头扛锄头回家,正撞见两人在屋里厮混,顿时火冒三丈,抄起木棒就打。朱大辫哭天抢地,这段姻缘不到一年便断了。屯里人嚼舌根:“老倔头,这辈子媳妇都让他那倔脾气给作没了!”后来听人说,这娘们水性杨花,表叔是养不住的。</p><p class="ql-block"> 第三段婚姻,倒是安稳。是棋友柴某给介绍了县城西边小屯的寡妇,一儿一女,丈夫早亡。这表婶通情达理,与我妈走得近,表姐懂事孝顺,俩外孙子小时常送好吃的,大了更把表叔当亲姥爷待。屯里人夸:“后爹后妈也有真情,老倔头这晚年,算熬出头了。”</p><p class="ql-block"> 老倔头脾气倔,可心眼不坏。少年时,我学二胡、下棋都找他。他拉二胡时,树影婆娑,曲调悠悠,旁人围坐听唱;下棋输了,脸立马拉得像马脸,棋子摔得啪啪响:“快走啊!相面呐?”修自行车更得挨训,他劈头盖脸损一顿,脸上拉得老长,话像冰碴子:“骑车也不瞅子点道,好车也让你骑坏啰!”可手底下活儿利落,三两下修好。我妈总劝:“你表叔就这驴脾气,修好就得了呗。”如今想来,倒要谢他那倔劲,才教会我手艺。</p><p class="ql-block"> 老倔头家门前,有棵大树。树冠如伞,大树底下好乘凉。人们习惯叫老高家大树。赶集上店,南来北往的人都喜欢在这里歇脚聊天,树下是裸露的石子路,南面有半人高的石头墙,墙前水沟蜿蜒,两条深深的车辙一直通往县城。 </p><p class="ql-block"> 夏日午后,表叔穿个大裤衩子,坦胸露背,右手拿个蒲扇,左手领个蒲团,苞米皮编织的坐垫,脚上穿个又宽又大的牛鼻子傻鞋,摇摇恍恍,哼哼着小曲,活脱一个济公活佛显世呀!</p><p class="ql-block"> 树荫里总聚着大人小孩和妇女,老倔头拉二胡,旁人听曲;棋痴们摆开阵势,杀得昏天黑地。我爸那阵当生产队长,树上吊着个小铁道,清晨一敲,叮当响,社员们便上工。六七十年代,为修路拉直,老树被放倒。如今坐车回老家,我总让孩子停车,对着空地拍照。孩子们问拍啥,我答:“这儿有棵大树。”他们笑我痴,我却知道,树早长在心底了。</p><p class="ql-block"> 老倔头晚年,孤身住二间房。我有两个女儿,闺女四五岁那年,大年初一拜年,他乐呵呵抓把刚出锅的饺子递来,手黑黢黢的,露着黄牙。孩子吓得直躲,他瞪眼吼:“拿着!怕啥?”闺女哭喊着要回家。如今闺女忆起,仍笑说:“那饺子看着就吓人!”可老倔头没坏心,那吼声里,藏着别扭的疼。</p><p class="ql-block"> 一九九九年,我垒后院墙,老倔头踱来,递给我一把日本抹子还说:“小子,这钢口好,上光,我用不着了。”表外甥接过,啧啧称奇。老倔头咧嘴笑,黄牙豁亮。他心宽体胖,活得硬朗,直到八十八岁病逝。</p><p class="ql-block"> 妈妈曾说:“你表姐说,她爹死后总托梦管她要寒衣,一想到妈就恨, 执拗不过她才不得不烧了,这才安心。”</p><p class="ql-block"> 如今老高大树早没了,可树下那些光景,仍在梦里鲜活。枣树伸枝出墙,八月节马车经过,鞭子一抽,大红枣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孩子们哄抢的欢笑;大雨过后,人们爬上山岗,山岗上到处开满了白的,黄的粉红的山野花,马儿们吃着鲜嫩的青草,年青的后生看着东方的七色彩虹。清晨敲响铁道,社员们扛锄头聚在树下;老倔头坐在树旁拉二胡,曲声缠着炊烟飘远……那些声响、光影,像老枣树的甜,在记忆里腌得越久越醇。</p><p class="ql-block"> 七十五岁这年,我又回到了故乡,有人说人生就像旅行坐车,总有人途中下车,有人上车,老了总忘不掉过去的酸甜苦辣,一回到故乡常去原来的老高大树的地方张望。</p><p class="ql-block"> 年青的时候,我和堂哥如山住在一个院儿,我们一同在村上大队做事儿,开会很晚回到家,月亮西下,月光洒在高家大墙上,拖出墙影很长,很长,西山坡上静悄悄的,人们熟睡啦,山里不时传来奇怪的叫声……</p><p class="ql-block"> 老倔头走了,老高大树没了,可那树影里的烟火气,那倔驴脾气里藏的热乎劲,仍在我回乡的每一步里,悠悠不散。但愿像老树根,扎在岁月深处生根发芽,开花结果。</p><p class="ql-block"> 写于海城图书馆 </p><p class="ql-block"> 二o二六年元月三十日</p> <p class="ql-block">这个图片是老家老高大树的原址,如今这里已是人去房空,只剩下一大圈围墙默默守望曾经的喧哗与欢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