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红衣的白狐（十二）君幸识

林钢

书接上回。

林逋破了黄三郞的锁地阵，暂时保住了村民的公产，让这黄三郞怒火中烧。

回到府上，这些家丁打的打、罚的罚，鸡飞狗跳了三五日。

《楞严经》中言，阿难险堕入摩登伽女幻境，外魔终是心魔的映现。

在埋界石时，管家在土坑里还撒了几枚特制铜钱。整个界石七星排布，连在一起，是一个道家的“锁地阵”。

“锁地阵”乃当年土行孙所创，顾名思义，就是以术法“锁”住一地之气运灵机，多以特定器物（如特制铜钱、刻符石钉等）依循特殊方位，埋于地脉节点之上，构成一个隐性的“罗网”。

这阵一旦启动，便会夺灵机，断脉络，引怨憎，反噬主。

话说在唐元和年间，藩镇割据、暗流汹涌。魏博节度使田季安暴戾，其辖下洺州有山名曰“青崖”，虽不甚高，却林壑秀美，泉甘土肥，乡民赖之安居。有一游方术士名叫贾炎，贪慕权势，献计于田季安麾下一都将，名唤崔擎。

贾炎献计言：“青崖山乃郡中少有的‘卧牛地’，地气淳厚，若能以秘法‘锁’其灵脉，导引入将军府邸，可助将军官运亨通，富可敌国，他日疆场无敌。”

崔擎本是豺狼之人，闻之大喜，遂许以重金，令贾炎暗中布阵。

贾炎取阵亡将士未入土的残甲七片，刻上拘灵符咒，以黑狗血浸透。又铸“开元通宝”铜钱四十九枚，皆以邪法将正面“开元”二字磨去，暗合“断绝新运”之意。

月晦之夜，依北斗七星星位，将七片残甲深钉于青崖山七处地脉泉眼之上，如同以七根毒钉，钉死卧牛之躯。再以四十九枚恶钱环绕山麓，布成“金锁困龙”之局。

阵成之时，山中雾气三日不散，其色泛赤，飞鸟惊惶远遁，走兽夜嚎不止。

不过旬月，青崖山景象大变。原本甘洌的山泉渐带涩苦，林木无故枯黄。山下村落，鸡犬不宁，乡民多染怪疾，非是浑身乏力，便是夜半惊梦。更可怖者，是人心之变。邻里因琐事争执不休，昔日淳朴民风荡然无存，怨怼之气弥漫乡里。有老儒生叹曰：“此地灵气已失，戾气滋生矣。”

而那崔擎府中，却是另一番景象。府内花木反季节盛开，但其花色妖异，毫无生气。崔擎本人，官阶果有擢升，然其性情愈发暴虐多疑，门下宾客动辄得咎，府中时常传出鞭挞之声，夜半亦常有如军队操练的隐约金铁之音从其后院传出，闻者毛骨悚然。

时有一侠士名荆十三，路过青崖山访友，见此地异状，心生疑窦。其师承隐宗，略通望气之术，夜观天象，见青崖山上空隐隐有黑红斑杂的煞气盘旋，如一头病牛哀鸣。他潜入山中细查，于一处濒枯的泉眼旁，掘出了那枚刻符的残甲。

荆十三深知此阵凶险，非一人之力可破，且若强行拔除，恐地脉震荡，遗祸更烈。他想起布阵必留“生门”以利己身的规矩，遂于山中静坐三昼夜，感应地气残存的微弱流向，终在第七日，于后山一株半枯的古槐下，发现了作为阵眼枢纽的“主橛”——那是一柄以战场断剑为基、糅合墓土重铸的短剑，邪气最盛。

破阵之道，不在力敌而在导引。荆十三并未直接摧毁主橛。他知此物与崔擎气运已相连，毁之则崔擎必遭剧烈反噬而亡，虽是大快人心，却会引动阵中所有戾气瞬间爆发，荼毒方圆数十里生灵。

他取古槐之生机未绝的根须，缠绕于短剑之上，再以自身精血混合朱砂，于树身绘下“安土地神咒”。此乃“以正导邪”之法，如同为泛滥的洪水开凿一条疏导的渠道。他将古槐转为净化戾气的媒介，使被锁的地气得以缓慢释放，重归天地。

法成瞬间，那柄邪剑自行寸寸断裂，化为黑粉。山中其余六处残甲，亦随之灵效尽失。

阵破之后，青崖山地气缓缓复苏，泉水复甘，虽草木未能即刻繁盛，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之感已然消散。

而崔擎府中，一夜之间，妖花尽数凋零。崔擎本人忽染恶疾，浑身剧痛，仿佛被无形兵刃砍斫，梦中常呼“甲兵索命”，不出半月便呕血而亡，其势力亦随之土崩瓦解。那术士贾炎，早在阵破当日便遭反噬，暴毙于客舍之中。

青崖山之劫，遂了于无形。荆十三飘然远去，只留乡野间一段关于“邪阵锁地，侠士破局”的模糊传说。此事后被记于地方野史《洺州异闻录》中，以为后世之戒。

这黄三郞的“索地阵”被林逋轻松化解，着实的让三郞心中恼怒。

于是黄三郞暗中派人在村中查访，可接连数日毫无进展。

雨后的县衙后院，黄三郞捏着刚送来的地契文书，指节发白。薄薄一张纸，本该写着他黄家新得的百亩桑田——那是他用三个月时间布局，假借“债务抵押”从三家小户手里零碎收购，再连成片巧取豪夺的。

可现在，地契上赫然写着：“林家桑园，业主林君复。”

“索地阵……竟然被破了。”黄三郞低声自语，将文书缓缓撕成两半。

一个月前，他在那片地的四角埋下“五鬼运财符”，又疏通了乡里上下，本应万无一失。此阵阴毒，不着痕迹让原主家宅不宁、田产歉收，最后“自愿”低价出让。

可几日前阵眼处的香樟血……

今早县衙主簿又传来消息。一个叫林逋的书生，拿着三家农户联保的借据和完整的田产证明，抢先一步在衙门过了户。

“林逋……”黄三郞眯起眼，“就是那个抄书的穷酸？”

管家躬身：“正是。听说他不知从哪凑够了银子，还帮那三家还了‘外债’——就是咱们安排的债务。”

黄三郞冷笑：“倒是会捡便宜。查到银子来源了吗？”

“查不到。但他常去城西的‘翰墨轩’，接抄书的活。”

“抄书？！这事我都知道，还用你们这群废物查。”

黄三郞眼看就要上手打那管家了，可突然又放下了举起的手。慢慢走到窗边，望着雨后的庭院，“抄书能挣出二百两银子？去，查清楚他最近接触的所有人，尤其是……有没有女子。”

他想起三年前钱庄报上来的蹊跷事：银窖辟邪阵受损，守夜人昏睡整夜，却只少了三两银子。当时以为是意外，如今想来……

三日后，清明茶楼。

黄三郞正在二楼雅间，忽听楼下传来清朗的诵读声。透过竹帘缝隙，他看见临窗座位上，一个青衫书生正对几个孩童讲解《诗经》。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你们看窗外，水鸟成双，便是此景。”

书生侧脸温润，执书的手指骨节分明。正是林逋。

黄三郞原本要移开目光，却在扫过林逋执杯的左手时，猛地顿住——

虎口处，有一处淡淡的胎印。

很小很淡，但很是刺眼。

黄三郞的手一抖，茶杯险些翻倒。他死死盯着那处印痕，脑海中某个尘封的画面轰然炸开……

（未完待续）

穿红衣的白狐（一）作者:君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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