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一、引子:光的重量与温度</b></p><p class="ql-block">在敖汉,年是用光称量的。腊月的风,是研磨时光的糙石。它从科尓沁沙地的褶皱里呼啸而出,卷挟着细密的沙粒,打磨着天地的棱角,也打磨着人对温暖的感知。白昼短促,天色常是一种浑浊的、铅灰的调子;而当暮色四合,黑暗便不再是渐次降临,而是骤然合拢——厚重,纯粹,带着塞北寒冬特有的、金属般的寒意。就在这似乎要吞噬一切的幽邃里,年的意义,首先以光的形式,迸发出来。</p><p class="ql-block">那不是日月星辰遥远的天光,而是人亲手点燃的、近在咫尺的人间灯火。它从糊着毛透纸的棂格里渗出来,在积雪的院落中站稳脚跟,在蜿蜒的村巷里摇曳生辉。这光,微弱,却锋利地割开厚重的夜幕;这光,温暖,是投向无边寒寂中最执拗的回答。它让我想起《风沙中的红》里,那盏在旷野中独自与风沙对峙的灯笼——那是漂泊者孤独的信念。而庭院内的光,是归航的终点,是团圆的圆心,是血脉相连的内聚核心。从岁末到新正,这光的形态不断演变,从一盆静谧的炭火,到一杆守望的明灯,再到一场冲天的烈焰,它们串联起的,不仅是时间的仪式,更是一个家族、一个村落乃至一种文化,面对自然严酷与岁月流逝时,那份共通的、关于守护、祈愿与庆祝的生命诗学。</p><p class="ql-block">我曾在无数个生命的守夜中扮演角色——作为医者,守护病榻前微弱的生命之光;作为记录者,守护记忆里摇曳的情感之火。而今,当我回望故乡院落里的春节灯火,我深知,那是我所有守护情结的源头,是最初的、也是最温暖的一课。</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二、内聚之火:炭盆边的沉思与祈愿</b></p><p class="ql-block">年的第一盏灯,是点在屋心的。那是一盆炭火。它的位置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通常正在堂屋中央,八仙桌旁,一个让全家每个角落都能感受到它辐射热力的圆心。年三十的下午,准备炭火是一项庄严的仪式。父亲从仓房角落搬出那只沉甸甸的、被烟火熏得乌亮的铸铁火盆,用旧布巾擦去浮灰。木炭是早备下的上好的“银炭”,断面有细致的银丝纹路,敲击时声音清越。它们被恭敬地、交错地架起,底部垫上干燥的松针和引火的劈柴。</p><p class="ql-block">划亮火柴的刹那,时间仿佛凝滞。火苗“嘭”地一声窜起,先是贪婪地舔舐着松针,发出细碎的爆响,升起一缕带着山林气息的青烟。随后,它沉稳下来,将力量缓缓注入木炭。炭块开始变色:先是边缘泛起暗红,像落日沉入远山前最后的余烬;继而,那红向中心渗透、晕染,变得通透、明亮,最终化作一片稳定而蓬勃的、没有摇曳火舌的炽热光体。它不再燃烧,而是在持续地发光发热,像一颗被驯服安放在屋内的、微型的心脏。</p><p class="ql-block">这光是向心的,是内敛的。 煤油灯被刻意调暗或干脆吹灭,唯有这盆炭火,成为整个空间唯一的主宰。它泼洒出的光晕是毛茸茸的、有质感的,仿佛一层暖金色的纱幔,柔和地笼罩着围坐的家人。奶奶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安详,每一条皱纹都被镀上慈祥的金边,她手中纳着的鞋底,针线起落间,牵扯着无声的岁月;父亲侧身拨弄炭火,铁钳与炭块轻碰,溅起的火星如逆飞的流星,瞬间照亮他专注而沉稳的眉宇;我们这些孩子,脸颊被烤得发烫,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盯着炭灰里埋着的土豆地瓜——那是守岁夜里最朴素的期待,香气一丝丝溢出,与炭火本身干燥温暖的气息交织,构成了“年味”最扎实的基底。</p><p class="ql-block">守岁的时光,话语变得稀疏而珍贵。更多的时候,是长久的静默。只听得炭火深处偶尔传来极轻微的“噼啪”声,那是木质纤维在极致高温下最后的、舒展的叹息。墙上,人影被放大数倍,随着火光的跃动而变形、摇曳、交融,宛如一幕幕无声的皮影戏,上演着这个家庭最私密也最厚重的历史。这静默,不是空洞,而是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所充满——那是血缘的共振,是无需言说的懂得,是共同经历四季风雨后沉淀下的安然。</p><p class="ql-block">对我而言,这盆炭火,是时间的熔炉。它熔炼旧岁所有的奔波、疲惫、尘埃,将它们在光热中化为轻烟散去;它也是希望的坩埚,将人们对新年的祈愿——那些关于健康、平安、顺遂的最朴素愿望——静静煅烧,仿佛在这共同凝视光焰的时刻,愿望便能获得某种神圣的加持。在往后的岁月里,当我作为医者,在深夜的病房守护危重病人,常让我恍惚想起这盆守岁的炭火。病榻前的守夜,守护的是个体生命微弱的火苗;而炭火边的守岁,守护的则是一个家族精神的长明芯。两者形态迥异,内核却惊人相似:都是在寒冷与未知的暗夜中,以全然的专注与虔诚,守护一份光热不灭的信念。</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三、高举之灯:天地间的守望与指引</b></p><p class="ql-block">当屋内的暖意与亲情被炭火焙得醇浓,另一束光,便以一种更加昂然的姿态,承担起连接内外的使命。</p><p class="ql-block">那是竖立在院落中央的灯杆。一根笔直的长木杆,深埋于冻土,顶端稳稳地挑着一只四方的玻璃风灯。点灯的时刻,具有一种简洁的仪式感。掌灯时分,爷爷会亲手点亮灯盏——早先是“气死风”的油灯,灯芯吸饱了胡麻油;后来换成了更明亮的蜡烛。一团饱满的、橘黄色的光晕,像一朵金色的莲花,在北方沉黑的夜幕中,从容绽放。</p><p class="ql-block">这光是慷慨的,是外向的。 它不再局限于四壁之内。它的光,照亮了自家扫净的庭院,照亮了堆积如小山的柴垛和覆盖着积雪的农具,也慷慨地漫过土坯的矮墙,为邻家的巷道、为晚归的夜行人,铺上一层暖茸茸的、令人心安的微光。在无数个寒风凛冽的除夕夜,这杆灯,是游子归家路上最醒目的地上星辰。远远地,看见那一点熟悉的光亮,脚步便有了方向,心便落到了实处。所有的风尘仆仆,所有的近乡情怯,都在靠近这束光的过程中,化作了踏实的温暖。</p><p class="ql-block">灯杆之下,是另一个生动的世界。那里是故事的磁场。爸爸披着厚重的羊皮袄,蹲在灯影里,烟袋锅明明灭灭,讲述着关于“年兽”的传说,关于这根灯杆为何如“灯塔”,世世代代指引着家族离散的成员在岁末归来。光影将讲述者的轮廓和聆听者圆睁的眼睛,投在雪地上,拉成奇异的形状。那里也是童趣的乐园。我们绕着灯杆追逐,试图踩住自己或同伴被灯光投射出的、变幻莫测的巨大影子,笑声清脆,仿佛能撞碎冻结的空气。仰头看时,灯光吸引了几只不畏寒的飞蛾,执着地扑向玻璃罩,那微小生命对光的热望,与我们对过年的欢欣,形成一种奇妙的呼应。</p><p class="ql-block">这根灯杆,在空间与情感上,完成了一次至关重要的拓展与连接。它将炭火所代表的、极度内聚的家庭温暖,以一种安静而坚定的方式,辐射出去。它打破了“家”与“外界”的绝对界限,将团聚的喜悦与平安的祝福,通过这束稳定恒久的光,分享给路过的每一个人,连接起邻里的守望。它仿佛是这个家庭向世界发出的、无声而温暖的宣告:我们在这里,我们团圆,我们也为你留着一份光。</p><p class="ql-block">这让我联想到我职业生涯中那些作为“守夜人”的时刻。在医院担任管理者时,我常觉得,一所夜间依然灯火通明、运转有序的医院,正如这村落中的灯杆。它不仅是救治生命的技术场所,更应是矗立在社区健康危机中的一座精神灯塔,让陷入病痛黑暗中的人们,能看到希望,能找到依靠。那杆上的灯,照亮的是归家的路;而医院的灯,照亮的则是重返健康生活的路。这份“照亮”与“指引”的责任感,其最初的启蒙,或许就来自童年院落里,那杆在寒风中默默燃烧、照亮半条村路的灯。</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四、流动之火:灯河与人阵的狂欢</b></p><p class="ql-block">年的灯火,在元宵前夕挣脱了所有固定的形态,化为两股浩荡的洪流——一股是蜿蜒漫溢的灯河,一股是回旋奔腾的人阵。它们共同构成了年节灯火最辉煌、最富生命力的终章。</p><p class="ql-block">撤灯,是光之河的盛大启程。 正月十四黄昏,一种蓄势待发的兴奋便在村落里弥漫。家家户户开始将那些守护了半月的灯笼——门楼上的宫灯,屋檐下的纱灯,杆顶的风灯——一一请下,拭去浮尘,换上新烛。这不仅是取下,更是一种郑重的“动员”,让静止的光,准备好开始最后的、共同的远征。</p><p class="ql-block">当夜色如墨汁彻底晕开,第一盏灯从门内探出,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仿佛星辰从各家院落坠落,又在地上重新汇聚。霎时间,条条巷陌都涌出了光的溪流,它们奔向主街,汇成一条宽阔的、跃动的、温暖的灯河。爷爷提着稳重的八角灯走在前面,母亲举着精巧的莲花灯随在一旁,孩子们则拽着能跑动的兔子灯、能转动的走马灯,在人群的缝隙里灵巧穿梭,激起阵阵欢笑。这条光之河,流淌过沉睡的井台,抚过年久失修的老墙,倒映在结冰的洼地里,碎成一片璀璨的金鳞。它不再属于任何一家一户,而是整个村落共同托举起的、流动的呼吸与脉搏。在这光的洪流中,每个人都成了发光体,被照耀,也照耀着他人;个体的喜悦,彻底融入了集体的欢腾。</p><p class="ql-block">而比这流动的灯河更具仪式与象征力量的,是那古老庄严的“跑黄河”(九曲黄河阵)。它不在街上流动,而在村东开阔的场院上,构筑起一座光的迷宫、一座象征性的城池。</p><p class="ql-block">早在年前,三百六十一根秫秸杆,已依循古谱,栽插成庞大的方阵。杆顶的泥碗或木托里,此刻都已安放了注满油脂的灯捻。当所有灯盏在同一刻被点燃——轰然一下,不是火焰升腾的声音,而是三百六十一点星光同时在大地上睁开眼眸的寂静震撼。一座由光点严格勾勒的、繁复而对称的几何迷宫,赫然显现于黑夜之上。它有唯一的入口,唯一的出口,其间路径百转千回,似人生况味,幽深难测。</p><p class="ql-block">锣鼓骤然炸响,声震四野。秧歌队、高跷队手持华丽灯彩,率先开阵。随后,全村人扶老携幼,如朝圣般,顺序步入那仅容一两人并肩的灯巷。狂欢,在此刻转向一种庄严的沉浸。 身前身后皆是灯墙,左右回旋皆是相似而又不同的光路。耳边的锣鼓与人声渐渐模糊,唯有眼前绵延不断的光,与脚下必须专注的每一步。你被包裹在光明的迷宫中,既感个体之微渺,又觉正踏着无数先人的足迹,参与一场穿越时间与困阻的象征性长征。</p><p class="ql-block">“跑黄河”,跑的是“祛百病”、“转好运”。这并非迷信,而是一种深邃的集体心理隐喻。那三百六十一盏灯,是一年的光阴;那曲折的路径,是生命必经的坎坷与迷惘;而那必须寻得的出口,便是历经周折后终将抵达的希望与新生。人们在这光明的迷阵中疾走、回旋、寻找,最终从“生门”涌出,重见开阔朗朗的天地——那一瞬间的豁然与畅快,是任何言语难以形容的精神涤荡与确认。</p><p class="ql-block">作为一名医者,我后来愈发体悟到“跑黄河”仪式中蕴含的古老智慧。疾病何尝不是人生命中的一段“幽曲暗巷”?个体深陷病痛时,那种孤立与迷茫,与身处灯阵何其相似。而医学的职责,便是成为那盏引路的灯,是那份坚定的陪伴,是帮助患者循着科学与人性的光径,一步步走出困境,重见生命开阔地的指引。民俗的“跑黄河”与科学的医疗,形式迥异,内核相通:都是用光(无论是实体的灯还是希望与知识之光)与集体的力量(无论是全村人的仪式还是医疗团队的协作),引导生命完成一次穿越黑暗的勇敢过渡。</p><p class="ql-block">当“撤灯”的流动长河,与“跑黄河”的静止矩阵,在同一个元宵之夜交相辉映——当漫游的光点流过那座光辉城堡的墙根——光,便完成了它最极致的表达。它从守护一室的微光,到指引归途的恒光,最终升华为涤荡心灵、跨越象征性险阻的辉光之阵。这灯火之旅的终点,并非熄灭,而是将所有的温暖、勇气与祈愿,如种子般撒入每个人的心田,照亮那即将破土而出的、春的黎明。</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五、尾声:光之印记</b></p><p class="ql-block">如今,我生活的城市,夜晚从不真正降临。霓虹与路灯交织成一片永恆的、缺乏温度的光之海洋。然而,在我记忆的最深处,在情感最柔软的腹地,永远为故乡院落里的那系列灯火,保留着完整的星空。</p><p class="ql-block">那炭火内敛的、沉思的红光,教会我守护的专注与亲情的深沉。那灯杆上温暖的、守望的黄光,教会我责任的延伸与联结的意义。那旺火炽烈的、狂欢的金光,教会我庆祝的生命力与净化的勇气。</p><p class="ql-block">它们不再是具体的物理存在,而已然化为我精神世界的三元灯塔。当我伏案写作,灯光下寻找合适的词句去抚慰人心时,那是炭火的光在笔尖流淌;当我通过文字试图为迷茫者提供一点参照或共鸣时,那是灯杆的光在意识中闪亮;当我竭尽全力用一篇作品去鼓舞他人,唤起面对困难的热望时,那是旺火的光在胸中燃烧。</p><p class="ql-block">从医者的守夜,到文人的守夜,岗位变迁,形式转换,但内核从未更改:都是于人生的寒夜中,努力成为一束光——或如炭火,温暖近旁;或如灯杆,指引方向;或如旺火,激荡希望。</p><p class="ql-block">春节的灯火,年深的守望,最终沉淀为生命底色里一抹不灭的暖色。它告诉我,无论科技如何进步,生活如何变迁,人内心对光明的渴望、对团聚的向往、对除旧布新的祈愿,是永恒的。我们点燃灯火,不仅是为了照亮物质的世界,更是为了确认精神的存在,为了在时间的荒原与人生的风沙中,标记出那些值得我们用全部热忱去守护、去庆祝的温暖坐标。</p><p class="ql-block">这便是“年深几许”于我的最终答案:年岁愈深,那记忆中的灯火便愈发明亮、愈发温暖。它是我所有出发的起点,也是所有回归的终点。它让我确信,自己始终是那个从一片被灯火点亮的、飘着炊烟与祈愿的水泉沟,走出来的守夜人。手中或许已无火柴与灯盏,但心里,永远亮着一盆不息的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