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春己去 残月夜难圆 ——深切怀念我的妻子王万珍

孙山

二0二六年的元月十五日，于我而言，是十分悲伤而又痛入骨髓的一天，这一天，我的妻子在经历了五年零两个月的病痛折磨后，撒手人寰，离我而去。最后时刻，尽管我知道她快要走了，但当她真的走了以后，我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几十年了，我与她朝夕相处，晨昏相守：在人生最困难的时候，是她和我一起坚守；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是她想方设法安慰我；在我某项事情取得成功的时候，是她和我一起高兴；在我小有成就，自鸣得意的时候，又时刻提醒我要保持低调……而今，阴阳两界，多么无情，多么残酷，我伤心欲绝，泪水横流。

她死于最可怕的癌症。最初查出的只是常见的肺结节，动手术时两个肺叶一个是Ⅰ期，一个Ⅱ期，真正做到了早发现，早治疗。我们还暗自庆幸，认为是老天爷眷顾她，没想到第二年就转移到淋巴，到上海放疗，医生说是孤立病兆，可以治愈，我们又是暗自庆幸。然而结果总是让人失望，后来又转移肝和骨头上。一个人得了不治之症后，无论有多大的情怀，总是难免失落抑郁。我和我的儿女们总是想方设法地安慰她、鼓励她。最后两年，连上海的医生都说没治了，但我在美国的女儿，从美国搞来了治疗癌症的最新药物，两度把她从死神的手里又拽了回来。为了减轻她的痛苦，我总是尽一切可能的让她高兴，讲别人征服癌症的病例给她听，希望她能鼓起信心，和我携手走完最后的人生之旅。从她生病以后，我大体就没有离开过她，当然我的孩子们也总是尽可能陪伴她，照顾她。大女儿和女婿都从事医务工作，他们利用本身的关系，联系专家，从网上咨询，还从饮食等多方面配合治疗。从她生病以后，我推开手里的一切事情，照顾服侍她，每天晩上都为她洗脚、揑脚，女儿按时为她洗头洗澡。以至到最后，她一时一刻都离不开我。一时见不到我，就会问，爹爹那里去了。什么叫夫妻，我想，这就是夫妻的情分。父母，生育养育了你；是你的来路；儿女，是你的未来；而夫妻之间，则是相伴和相守，是心灵的交融与贯合，是阴阳一体。扪心自问，你的另一半从小在父母身边长大，嫁过来为你生儿育女，辛苦操持一切，把一生交付给你，你不应当对人家好些吗？诚然，以我最后几年对她的照顾与她对我和家庭的付出，回报十不及一，我欠她的太多了。回想到这些，我悲痛万分，难以自已。

我的妻子王万珍出身于农村，父母都是农民，她属于小家碧玉型的女孩子，比较内敛，从不好表现自己，读书时十分用功，成绩很好，很受老师的喜欢。正是这样的环境，养成了她诚实本份、乐于助人，又特别能吃苦的性格。她的勤劳，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在她读初中的时候，学校离家有五里之遥，每天上学，都是一路小跑到学校，放了学，又一路小跑回家。之所以这么忙里着慌的，为的是赶回家煮饭，挑猪菜。她谈起读书的时光时对我说，她的父母和两个姐姐参加队里劳动，很苦很累，能让她读书，就很不容易，自己多做一把，就为他们减轻一点负担。在十分窘迫的情况下，她坚持读完高中。尽管学习条件如此之差，她的成绩仍稳居全班上游，班主任要她做班长，她也竭力辞去，原因是她没有多余的时间。一九七八年春，她和我结婚以后，随即分了家，开始独立生活。她通地考试做了民办教师，按理说，她有工作，我也有工作，家里的事情应该共同分担，但我却很少过问家里的事情，包括责任田的管理，把一切都丢给了她。我这个人，向来是工作为重，即使是在收种的关键时期，单位来人找我，我望着她，她会说，你去吧，家里有我。上世纪的九十年代，我到盐城农校读书，全家经济陷入了极大的恐慌，我没有工资来源，她当时因为超计划生育，也没有了工作的资格，我联系了嫁接湖桑苗的业务，家里请了七八个人帮工，她每天要照应人家吃喝，还要负责桑苗和接穗的安排，晚上帮工的人走了以后，他还要将五六万株接穗头子分小把捆好，然后用土贮藏，一天只睡两三个小时，连续一个多月，同时，她还要照应三个孩子上学。在如此超重的负荷下，她硬是用她那单薄的肩头扛了下来。

人与人相处，让别人在背后说你好，是很不容易的。在农村的时候，与我家住邻的是一位孤寡老人，虽然他与我家无亲无故，但她总是尽一切可能去帮助他。一次，夜里下雨，她知道他的屋子漏雨，家里没办法睡觉，于是催我起身，请他到我家暂睡躲雨，但这个老人脾气很怪，怎么说都不肯到我家来住，实在没法，她就叫我用冬天洗澡的浴帐把他的床遮档起来，为他求得了一方安睡的地方。平时吃的用的，只要能帮的，她都会帮上一把。乐于助人似乎是她从小就有的品格。与她家相邻二伯母对领养的侄子十分苛刻，每天除上学外还布置挑猪菜的任务，完不成就不给饭吃，还往死里打。她十分同情这位堂弟，每次都把自已篮子里的猪菜匀给他或是先帮他把篮子挑满。这样的做法不是偶尔一次，而是长年。这位堂弟成年后常说，三姑从小常年帮我，我少挨了多少打。

在左邻右舍中，周围邻居都很信任她，在我家东边只隔一户，有一户十分贫寒而又窘迫的人家，当家的叫王大全，当时已六十多岁。这家人十分特殊，老太婆疯疯癫癫的，儿子智力不全，媳妇是哑巴，两个孙女还小，生活较为艰难。家里卖了肥猪的钱或是秋天卖棉花的收入都会钱交给我的妻子，说自己聋聋聩聩的，钱放到银行取又不方便，请你帮着保管。用钱就到我家来取。当钱用完以后，我爱人会一笔一笔的报账给他听，他总是摆手说，我不相信你，还会把钱放在你这里吗。这种对人的信任，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我妻子性格最大的特点是不矫情，她自小，就长得十分漂亮。她的漂亮，是一种天然的美，纯朴的美，朴素的美，是与生俱来的。读小学的时候，老师就十分喜欢好，一些同学甚至嫉妒她。六十多岁了，和我一起外出旅游，别人都说她是电影明星，都争着和她拍照。但是她却从来没有以她的美貌作为资本去企求不应该得到东西。她低调内敛，爽直纯真。与人相处，从来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从不说半点唯心的话，更不会违心的说好话去讨好别人。但这种性格也容易得罪人，为这事，我曾经多次在背后说过她，想教会她一些为人处事的经验，但任我怎么说，她虽然嘴上说今后我注意，但一转身，她又是原来的性情，没办法。当她因说直话得罪了别人以后，我就会抱怨她，但她总是说，假话我说不来，或者说，我捱不住。

她生病后，服侍及烧饭洗衣等一切家务自然都是由我承担。我不太会烧菜，烧的菜不合她的味口，常常会抱怨。我女儿在背地里劝她，爸爸很辛苦，不合你味口，你不要说不好吃，就说好吃，这样也能调动爸爸的积极性。她听了这话以后，一转身又告诉我说，孙怡说的，你烧的菜就是不好吃也说好吃，否则爸爸会不高兴的。这事弄得我哭笑不得。她就是这样的人，就是这样的性情。你从她嘴里，听不到一句假话，虚伪永远与她无缘。相处长了，我觉得这样也很好，人生追求的境界，不就是本真吗。单纯、纯真，是她与生俱来的性格，伴随她终老。

性格如此，她以这样的性情经营家庭，教育子女，使我们的家庭有如磐石般坚固。结了婚以后，她的心都放在我和孩子们的身上，平时我若是不在家，生活上就很随意。一次，我不在家，邻居家杀猪，她拿了二斤肉，却舍不得吃，孩子们要吃肉，她说等你爸爸回来一起吃，没想到等我回家时肉已变味，不能再吃了。我抱怨她，她却说，你不在家，我们吃了也不香。她就是这样的人，时刻把我放在心上。家里再难再重的活，只要她能干的，从不赖我。当然，对家里的事，我也是能多做一点，就多做一点。最重的农活，如收获时挑麦把挑稻把，撒肥、水稻沷浇等她干起来有困难的农活，我是坚持不让她做的。夫妻之间的关顾，是双向的，你对她好，她会对你更好。夫妻之间的关系，正是在细碎的生活中慢慢打磨出来的。而这样的过程，长行如流水，润物细无声。每逢一件事，她心里会想到我，我也会想到她，渐渐地，夫妻的心就贴到了一起。

她和我一共生育了三个孩子，这是我们的宝贵财富，让我们老来倍感幸福。大女儿、女婿从事医务工作，二女儿和儿子都在国外谋职，都算是事业有成。别人曾问过我们教育子女的经验，但我只能说，孩子的成长，不是说教说出来的，更多的是通过我们，特别是我妻子的一言一行的影响而形成的。我对他们最大的说教就是，你们的爸爸妈妈没有什么本事，你们的前途只有通过自己的努力。平时，孩子们的生活都是她亲自照料，她以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影响着他们。烧好的菜往往是先尽孩子先吃，衣服旧一点可以，但不能邋遢，无论什么时候，总要保持他们干净体面地去上学。平时总是教育他们诚实地面对一切人、一切事，不贪别人便宜，对帮助过自己的人，不能忘记别人的好。对周边的邻居，有了困难，能帮多少就帮多少，更不允许他们歁侮别人。也许，家庭父母待人接物的言行举止，人格的力量，会胜过说教，胜过书本。自然，当我们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也会毫无保留的回馈我们。在我妻子生病的最后两年，在专家都建议放弃治疗的情况下，孩子们都千方百计地从国外搞来治疗癌症的最新药物为她治疗，尽一切可能地报答她。

在茫茫人海中，两个人能走到一起，我想这只能用缘份两个字来解释。两个人一旦结合在一起，是需要经营的，可惜我当时并不明白，在这方面，我欠我爱人很多很多。刚结婚时，我根本不知道珍惜和爱护她，相反，却故意冷淡她。这是因为我听了一位好友的活。他当时是公社的文化站长，水平很好，我从心里很尊敬他。他对我说，在一个家庭，男人要有男人的尊严，不能让女人爬上头，否则你在家里就没有地位。实际上，我在决定和不和她谈的时候，也曾征求过这位站长的意见，他是竭力主张我和她谈的。所以他的话对我影响很大。我在行为和做法上就故意冷淡她，为此，伤了她的心，她不理解我，从心里开始埋怨我。一次，我外出几天，她给我写了三张纸的留言，留言中对我提出了深深的责问，问我们之间还是不是夫妻，为什么对她形同路人，她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我看了以后深受震撼，感觉我的做法太过世俗，太过小人。新婚燕尔，应当亲亲热热的，结为夫妻，应当相互体贴，怎能人为设防，制造嫌隙呢？对女人，需要体贴，需要呵护，更需要精神上的安慰。但我这个人，天生的木讷笨拙，不善言词，更不会甜言蜜语的去哄人开心，所以，我一辈子也没有对她说过“我爱您”三个字，当然，更缺少年青人应有的浪漫，现在想起来感觉是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撼，但愿她在天堂能理解我，我要说，我从心里是爱您的，永远永远的爱您！

年轻时，我的家庭条件不算好，结婚以后白手起家，我虽然有一份工作，但工资低，待遇差，她当时做民办教师，收入更低，勤劳和节俭伴随了我们一辈子。中年后，我到县城工作，她也随我举家迁往县城，利用关系，我为她找了一份工作，但三个孩子逐渐长大，读书又需要钱，所以不得不处处省吃俭用以供孩子们上学。后来，孩子们长大结婚，又需要花钱，经济常常前腿拉不上后腿。直到我们退休后，定居到盐城，孩子们通过自身努力都过得去，我们经济上才没有负担。但是这样的生活，只过了几年，她就生病，自此又陷入了精神上的艰难境地。老天，给了她如花一般的容貌，却没有给她如花一样的命运。在命运面前，我只能徒唤奈何。

夫妻一辈子，我们也争吵过，斗过嘴，甚至争得不可开交，但持续的时间都不会太长，最后总会重归于好，她生病期间，我虽然是尽心尽意的服侍照顾她，但也有心烦的时候，当她提出不合理的要求后，我曾经呵斥过她，她为此感到委屈难受。事后，我十分自责，又想方设法安慰她，尽我的所能，把能关怀的关怀都给了她。到了今年的十一月初，她的身体看起来还好，她和我商议，今年很多人来看望我，在过年的时候，办几桌酒，答谢下人家，当然，如果身体允许的话，我也一定到场。当时我对她说，我一定照办，你也一定能到场。没想到，这竟然成了她永远实现不了的奢望。

在万般痛苦中，我的爱妻王万珍终于走了，永远的走了。亲爱的，你曾与我相约，一定要活到孙子结婚，然而，你却不信守承诺，匆匆地离我而去？您怎么就……我痛苦万分，我只能说，如果有来世，我们还做夫妻，我会把这辈子所有的遗撼，做得不到的地方，欠你的地方，全部还给您。您是好人，我不在你身边，您一路走好！

记于二0二六年元月二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