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故事】 No02 年味虽淡,暖意未散

树生

<p class="ql-block">昵称:树生</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70196467</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p> <p class="ql-block">歙县的老巷浸在冬阳里,青石板路被经年脚步磨得温润透亮,墙角日历撕到腊月,纸页薄得能透出檐角光影。小时候啊,盼年的心急得跟揣了窝雀儿似的,天不亮就扒着窗台数日子,红通通的腊月撕一页就近一天,空气里飘着徽州特有的甜香,是春晒笋干的干爽混着腌肉油香,是炒花生的焦脆裹着麦芽糖的黏甜。撕下的日历纸被风卷着贴在雕花窗棂冰裂纹上,又簌簌落下,慢悠悠数着时辰,等那个让所有歙县娃魂牵梦绕的岁首。</p> <p class="ql-block">那时候的徽州年,是真真切切腌在烟火里的。刚进腊月,家家户户庭院就热闹起来,奶奶们翻出开春晒好的干货,嘴里念叨着“腊月不囤货,过年空落落”,手上还不停拣着笋干。糯米得选新安江畔的三粒寸,颗颗饱满能映出人影,做麻糍才够软糯;黄豆挑山坳里的八月黄,磨出的豆腐嫩得能掐出水,腌成毛豆腐长着白白的菌丝,煎起来喷香,咬一口汁水混着菌香直溢满口腔。还有春日晒的笋干、梁上挂的咸肉,油光锃亮往下滴油,全是年夜饭最拿得出手的硬菜。母亲把炒好的花生、瓜子装进蓝印花布口袋,挂在雕花屋梁铜挂钩上,可哪挡得住我们这群孩子?踮着脚踩着长条凳偷偷去够,那些坚果裹着灶台烟火气,壳上沾着星星点点柴火灰,嚼着咔嚓作响,指尖沾的油香,好几天都散不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腊月廿四过后,村里的石臼就醒了,几家轮流合用,木槌捶打糯米的咚咚声,在山谷里撞来撞去,把年味撞得愈发浓稠。男人们光着膀子抡木槌,汗珠顺着黝黑脊背直淌进石臼,和糯米饭融在一起;女人们手上沾着松花粉,趁木槌抬起的空当飞快翻拌糯米团,指尖翻飞间,粉白年粿滚过竹筛,沾着细碎花粉像撒了层霜。我们这些孩子在一旁蹿来蹿去,时不时捏块热粿蘸点白糖塞进嘴里,软糯香甜的滋味顺着喉咙往下滑,暖得五脏六腑都熨帖。奶奶在旁边笑骂“馋猫”,手却忍不住多塞几块,布满皱纹的手抚过我们头顶,轻声念叨“小年粿,大福气,吃了来年不生病”,声音裹着烟火气,温温软软的。</p> <p class="ql-block">最念想的还是那件新衣裳。奶奶用自染土布染成藏青或大红,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细细缝补,领口绣着小小的梅花,针脚密得像鱼鳞,袖口滚着浅蓝布边,摸起来顺滑又软糯。年三十晚上,新衣服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枕头底下,布料的清香混着皂角淡味,一点点钻进梦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第二天穿它在青石板路追跑打闹,去祠堂前看舞龙灯的模样——流苏甩起来映着马头墙剪影,锣鼓声、喝彩声传到山外头,连山谷的回声都裹着喜庆。那时候的年哪有什么繁杂规矩,扫尘日奶奶领着我们擦桌抹椅,鸡毛掸子扫过雕花窗棂,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下飘游,她念叨“扫去穷气,迎来财气”;贴春联时爷爷踩竹梯贴红纸,毛笔字遒劲有力,墨香混着浆糊清润气息;守岁夜一家人围坐八仙桌,泡上的黄山炒青茶汤清亮,茶香袅袅绕着屋子,守着热气腾腾的年夜饭,爷爷抿口米酒慢悠悠说“徽州人的年,根在祠堂,魂在团圆”。那时候哪懂这话深意,只觉得满屋子的暖意,就是世上最好的光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来啊,这份期盼就悄悄变了味。许是背着行囊走出歙县打拼,许是接过家里担子成了父母依靠,过年不再是满心欢喜的享受,反倒成了硬着头皮闯的关。刚进腊月就对着手机列年货清单,超市货架琳琅满目,可徽州麻糍、毛豆腐摆在里头总格格不入,买回家加热了,吃不出石臼捶打的韧劲,尝不到松花粉的清冽香气,只剩流水线的寡淡。回家前大扫除,老宅子木梁、雕花窗棂积了一年厚灰,擦起来格外费力,腰酸背痛时总想起小时候和奶奶扫尘,那时的忙碌里全是盼头,如今只剩潦草应付。</p> <p class="ql-block">过年走亲访友,翻山越岭的路走得人浑身发沉。揣着精心选的礼品进门,长辈们围着问“挣了多少”“啥时候成家”“房子有着落没”,句句都像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曾经热热闹闹的祠堂如今冷冷清清,年轻人大多在外定居,只剩几位老人守着老宅,阳光透过残破窗棂,落在积灰的供桌上,透着说不出的寂寥。年三十晚上,年夜饭依旧丰盛,鸡鸭鱼肉摆满一桌,却再也吃不出当年八仙桌的醇厚韵味;春晚依旧热闹,可看着看着就走神,耳边少了奶奶的絮叨、爷爷的爽朗笑声;祠堂前的舞龙灯也少见了,偶尔有人凑着舞几下,锣鼓声稀稀拉拉,再也唤不起往日的雀跃欢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们开始怕过年,真不是讨厌团圆,是过年太像一面镜子,把岁月的痕迹、故乡的变迁照得明明白白。眼角皱纹悄悄爬上来,鬓角白发渐渐多了,每过一年就老一岁,精力慢慢衰减,肩上责任越来越重,离故乡的距离也越来越远。爷爷不在了,祠堂门锁锈迹斑斑,钥匙插进去转不动,那些做年粿、祭祠堂、舞龙灯的老习俗,也渐渐被简化、被遗忘。曾经觉得喜庆的鞭炮声,如今听着像时间的脚步声,轰隆隆踩在心坎上,提醒着熟悉的人、难忘的事,都在慢慢消失。</p> <p class="ql-block">对上了年纪的人来说,过年更像一道催命符。从前总觉得“老”很遥远,不知不觉就到了怕老的年纪。看着镜中自己,眼窝深了,眼神浊了,皮肤像老宅土墙般没了光泽,手脚也不如从前灵便。过年时亲友相聚,总有人提起“村里又少了几位老人”“谁家老宅塌了一角”,每句话都像细针刺在心上,隐隐发疼。我们怕年复一年的更迭,怕推杯换盏的喧嚣散去后,独自面对日渐苍老的自己,更怕故乡变得日渐陌生——新式楼房取代了青砖老宅,普通话盖过了软糯的徽州方言,年轻人压根说不出岁首、年粿的含义,老民俗就这么在时光里慢慢褪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细想下来,年味渐远,不是年变了,是我们变了,时代也变了。小时候是被捧在手心的孩子,只管尽情享受过年的喜悦;如今成了家庭顶梁柱,要为生计奔波,为琐事操劳。小时候快乐多简单,一件新衣裳、一块热乎的年粿,就能欢欢喜喜好几天;如今欲望多了,心思重了,快乐也变得格外难得。</p> <p class="ql-block">但其实,年味从来没真正消失。去年春节带孩子回歙县,特意寻了村里老人,学着做当年的年粿。石臼还是当年的石臼,木槌却觉得沉了许多,抡几下就胳膊发酸。孩子学着我的样子翻拌糯米团,松花粉沾了满脸,笑得眉眼弯弯,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奶奶的女儿已是满头华发,她手把手教我们搓年粿,嘴里念叨着“小年粿,大福气”,语气和当年的奶奶分毫不差。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年味藏在代代相传的手艺里,藏在孩子纯粹的笑容里,藏在心底对故乡沉甸甸的牵挂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个穿新衣裳在青石板路肆意奔跑的孩子,终究是走远了。但岁月也给了我们馈赠,学会了扛责任,懂得了惜当下,收获了难舍的亲情与友情,也记着要守住老辈传下来的东西。或许再也找不回小时候的年味,但我们能在平淡日子里重拾温暖——多陪陪父母,听他们讲歙县老故事、当年老年俗;和孩子一起做年粿、贴春联,把扫尘迎新、守岁团圆的心意传下去;回故乡时,推开祠堂大门,拂去供桌上的灰尘,让古老仪式别断了传承。</p> <p class="ql-block">这年啊,终究是越过越薄了,薄得像一张宣纸,写满从前的歙县记忆,却包不住如今的沧桑与牵挂。可就是这张薄纸,装着我们一生的念想,记着岁月的点滴,连着徽州的根。长大了,才觉年味淡了;成熟了,才懂岁月留痕,这本就是人生常态,不用惋惜过往,不用恐惧未知,当下一家人守着暖意,珍惜每一次团圆,就够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日子还在继续,年还会一年一年过下去。或许未来年味会更清淡,但刻在记忆里的歙县风情——青石板路的温润、马头墙的剪影、年粿的香甜、祠堂的庄严,还有淌在血脉里的亲情、刻进骨髓的老传统,永远不会消失。年味渐远,岁痕渐深,心里藏着的那点爱与念想,就是徽州大地上最厚的根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