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丢了一本书

向楠的世界

　　发现那本书不见了是晚上​——确切的时间是傍晚6点。

我在母亲的病房收拾从家带来的物品。包里的东西都掏完了，可书在哪里？从快递柜取出来时，我明明放进了包里。

那本书叫《远离海边的故乡》，是素有河北文坛“四侠”称号之一的刘建东新作，我在朋友圈看到后当即下单，是因标题吸引到了我。

​ 曾经在很多年里，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按照现代汉语的解释，故乡是指出生或长期居住的地方。可我出生的地方是处于城市边缘的部队大院，无论从心理上或者地理上，都与身边这座城市有着很大距离。

长大后，我去插队，去当兵，去北漂，都是为了一次又一次地逃离这个城市，只因米兰昆德拉说过“生活在别处”。每当说起家乡，只觉得那是有父母和家人生活的地方，并不是我的故乡。但我喜欢读写故乡的文章。著名女作家梅洁，因特殊的历史原因少小离家，后跟随丈夫从江南到塞北定居。

梅洁几乎一生都在怀念遥远的故乡，并在20年时间里为长江边的家乡湖北郧阳写了三本书《山苍苍，水茫茫》《大江北去》《汉水大移民》。她的每一篇文章，每一本书几乎都只有一个主题，就是呼唤故乡，讴歌故乡。故乡人也把这个离家女儿深情的文字刻进了石头，高高矗立在家乡路口，像是迎接女儿归乡。还收集了她几十年创作留下的文字手稿、图片，建了一座名为“梅苑”的文学陈列馆。

为尚健在的人建纪念馆，全世界也没几人享有如此殊荣，梅洁便是其中一个。

每当园中梅花开放的时节，就会吸引来国内外很多文学爱好者。不只是来观赏梅花，也是通过那些手稿、书籍来品味梅洁一颗赤子之心。

喜欢读这类的书，于我就像是一种补偿——从他人的故乡里寻找自己的故乡，所以才会在看到书名的第一时间下单。可这本从快递柜中拿到手里不过三分钟，甚至没来得及打开看一眼的书不见了。

灵魂三问：书在哪里？书在哪里？书在哪里？

​ 难道是小妹拿走了？不会呀，她读我的任何一本书都会先打招呼。

坐在病床边，眼睛盯着液体瓶，脑子里却在回想取书的过程，但复盘了无数遍还是不得要领。这全得怪这书名里有个“远离”，这下好了，作家的故乡远离了海边，而他的书远离了我。

​ 设想了一下，书会不会此刻还在车筐里？但随即将此假设推翻。

有个叫李洋的主播男扮女装，打扮成白发教授表演过一个段子，让同学们打开书，翻到第88页，“算了，88页可以撕掉了，那是我老公写的。我现在不但推翻了他的理论，我还推翻了他的轮椅”。

我没轮椅可以推翻，但我推翻了自己的假设。那可是本城最繁华的一条街，且还是在本城著名、全国著名甚至在地表都很著名的一家医院门口。傍晚6点正是下班高峰，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即便我的书真丢在了车筐里，你认为还有可能找回？

其实吧，这事儿之前也没跟作家本人讲，想着先拜读大作，倘产生了感想再报告不迟。但因觉得这书来有形，去无影，有点像黄粱一梦——作家本人就诞生于诞生了这个典故的地方，颇觉有趣，于是就告诉了他。

作家通常都是很忙的，他们大多活在尘世之外，忙着在文字中建构自己的理想国，但作家同志却于百忙中回复我“可能是不小心掉在哪里了”。

因为在医院陪护母亲，夜晚几乎无法入睡，再加上丢了刚买的书，那一夜脑子里乱七八糟，走马灯似地浮现很多跟书有关的往事。

这辈子爱读书，就是受母亲的影响。

在外人眼里，我的母亲也许只是一个平常的女人，一个普通的妻子，四个孩子的母亲，可在我眼中她却是一个伟大的女性。

母亲生在一个大家庭。出身于官宦之家的姥姥原本嫁入豪门，但丈夫却是个花花公子，在将家族产业挥霍一空后，抛下妻儿老小离家出走，从此杳无音信。

姥姥带着两个孩子——我的舅舅和母亲改嫁给姥爷。

姥爷是个小生意人，收入微薄，家境贫寒。但难能可贵的是，姥爷善待两个并非亲生的孩子。因此，我的母亲在旧中国女性很少有机会受到教育时，却幸运地上了几年小学。

母亲是个聪慧的学生，深得老师喜爱，可因家贫却不得不退学帮家里干活。

当母亲在拾柴路上见到老师时，老师摸着她的头，难过得直叹气。

虽然只读过几年书，可母亲却再也没放下过书本——她自学。

解放后，母亲进了工厂。她努力工作，不但入了团，还成为市级劳动模范，到处去给人家做报告。

母亲工作之余还在工厂夜校当教员，因表现突出，上级准备将她调入教育系统，去当一个名符其实的老师。但此时的母亲已嫁给了一个军人——我的父亲，并很快地有了几个孩子。

即使有保姆帮忙，有着四个孩子的家也实在家务繁重。在父亲劝说下母亲退了职，成了大院里许许多多家属中的一个。

我想，母亲一定是非常不甘心的。她才二十多岁，对于一个曾有过理想和抱负的女子来说，当家庭妇女该是件多么可悲的事。可看着四个年幼的孩子，她只有面对现实。

母亲并没因成了家庭妇女而放下书。哪怕做着饭，也手捧一本小说看，常常火灭了也不知道。

我的爸爸好脾气，从没为了妻子看书而与她不愉快。

在我儿时印象里，母亲每每读了什么好书比如《青春之歌》一类的，就要念给邻居阿姨听。有时，阿姨们为了让她念书甚至主动帮她做饭。

很多年很多年之后，我陪年近九旬的母亲出门，随身装了一本《青春之歌》。这本书的开篇是林道静坐火车去北戴河，而这也正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与书中情节叠印在一起。我想让母亲再读一遍这本书，回味一下她的青春。

整个暑期，每天中午我趁母亲睡觉，就扫一辆共享单车去游览，走遍了海边小城的大街小巷。

每当我归来时，看到的情景一定是母亲正坐在阳台上，捧着《青春之歌》读得入神。

满头银发，戴着遮阳帽，戴着老花镜的母亲，在阳光下读书的身影特别迷人，我每次总要驻足欣赏，希望这画面留得越久越好，也会忍不住拍张照片发在家庭群里。

见我回来，母亲就要跟我讲几句她正读到的情节，就像她当年讲书给阿姨们听。尽管那故事我早烂熟于心，但每次还都装得兴致勃勃听她讲——不，不是装的，是真的愿意当母亲的听众，让她讲故事给我听。

这看书的习惯，就算到今天母亲还保留着。每次去住院，除了必备的生活用品，包里一定要给她装本书，连护士们都记住了母亲这习惯，“那个爱看书的奶奶又来了。”

受母亲影响，我对书的痴迷也保留至今。书也因此成为我最大的一笔财富，没有特殊原因，永远舍不得丢掉任何一本书。

第一次丢掉书已过去45年。那年我脱下军装光荣退役。按照规定，回乡行李部队是报销托运费的。但面对塞满床铺下的一堆书，还有靠在墙边的一麻袋大米我却犯了愁。我特意在这个盛产稻谷的地方买了100斤大米要孝敬父母。但托运费有限，托运了大米就不能托运书，托运了书就没法再托运大米。

那时单纯，不知这事儿其实还可以有别的解决办法。为了尽孝，咬牙把书装了5个纸箱子，运到废品站卖掉了。那是在我23岁的生命中拥有的头一笔财富，是从每月六七元的津贴中省吃俭用一点一点积攒的。看着收废品的师傅过秤后把书随便扔进了一堆山一样的垃圾，我心疼得掉了眼泪。很多年后，还把这事写进了一篇文章《书痴》里。

遗憾归遗憾，那些书毕竟一本一本都认真读过了，不像这《远离海的故乡》，还一个字儿没看呢，真有点像一场梦，飘忽而来，又飘忽远去了。

因漂泊的生活，这辈子也掉过无数的书。有的自己卖掉，有的被人拿掉，也有的是捐献掉，但还从没一本书就这样一字未读就遗失掉，尤其还是朋友写的书，更尤其还是之前向老妈报告过，她正满心期待着的书。

心神不宁度过一晚。

 午饭后小妹来接班了。离开前，我双手合十，朝着屋里四个方向拜了拜，天门开，地门开……

小妹咧嘴笑着，也一个劲儿念经“没丢没丢，在车筐里，在车筐里。”

平时离开医院，我都是迈着四方步悠哉悠哉的，那天的脚步格外匆匆，就为了看一眼书是否还在。

走到车前，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书好好地躺在筐里，只是多了一张被人丢下的广告页。

大概是我撕掉快递包装后，随手放在车筐里，又把包压在了上面。下车后随手拿走了包，却忘了下面还有一本书。

我当即给作家发了消息：“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书居然在我的车筐里。”

作家发来了一个呲牙咧嘴的笑脸：“哈哈，找到了。书轻易丢不了，没人看书了。”

“如果知道这是鲁迅文学奖获奖者的书，会不会被抢了呢？”

作家说的也对也不对，并非没人读书了，是快节奏的生活和科技的发展改变了人们的阅读方式，或者在手机上看书，或者在手机上听书。

这本书没丢，只能说明与我的缘分匪浅。

回到家，迫不及待打开阅读。

这是一本刘建东的散文与评论自选集，其中一篇文章《亲爱的朋友虎良灿》，写的是他读兰州大学时下铺的兄弟。

文章生动传神地描绘了虎良灿在人生旅途上各种跨界折腾，但永远不变的是对音乐的执着。上世纪90年代，他曾为刘建东作过一首歌曲《亲爱的朋友刘建东》，在云南文化界很流行，据说当时还被国内著名的音乐制作人黄小茂看中过，想把它收入在《中国校园民谣》里。

那篇文章的结尾，作家动情写道：“我似乎通过这陌生的音乐，穿越无法挽回的时空，看到了1985年的兰州大学校园内，那个还没有留起胡子的虎良灿胸前抱着一把吉他，在学校礼堂唱歌的模样”。

那是虎良灿把自己儿子虎啸松创作的歌曲发到同学群时作家的感慨。

看完我立即打开手机上网去搜，还真搜到了这首歌的视频。

你看，我也离不开手机呢。

　　失而复得的书。

　　扉页简介。

　　书还躺在车筐里，只是多了页被人塞进的广告。

　　《无法完成的画像》首发于《十月》杂志（双月刊）2021年第6期。获得第8届鲁迅文学奖。

小说讲述了一位画师应邀为女孩小卿失踪的母亲画像的故事。时间背景从抗战绵延到新中国成立后。叙述者“我”被设定为炭精画师的徒弟，以旁观者的视角见证了师傅作画的全过程。

被媒体评价为历史理性注入个体情感。“酣描战火中的青春，状写先驱者的丽影”，但与直面革命者传奇经历的书写不同，作者在历史理性中张扬个体情感，通过拆分视角和叠置时空，将现实主义与先锋叙事统合起来，在精巧的叙述中完成了对革命主题的一次诗意表达。

　　刘建东画的人物肖像米兰·昆德拉。

有着深厚的绘画功底，才能写出《无法完成的画像》这样感人的作品。小说中有大量专业术语，不会作画的人是无法驾驭的，而自幼学画的刘建东恰好具备这种功力。

　　即使在医院病床上输着液，母亲也要读书。

　　在我们长大后，母亲重新开始工作，在出版社印刷厂做质检员。不得不说，这是一份实在太适合她的工作，一辈子都在看书。

哪怕已90多岁，手上的功夫仍然还在——这得算童子功了吧？

【亲爱的朋友刘建东#原创音乐 #自弹自唱 #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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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节时我做的拼图献给母亲。